往二楼上去,乔姐姐疑惑地望了一眼,看见是大夫,刻意侧身挡住了陈氏的视线。
怎么请大夫还带个孩子?
詹狸提着裙摆来到卧房门前,又听见了几声咳嗽,心如刀绞。
冉泊川坐在病患旁边,抬手搭在他腕间寸口,为他诊脉。
指下脉象浮而濡弱,细察便觉有涩意,不甚流畅。
他眉峰微蹙:“昏睡多久了?可有吃过什么方子调理?”
詹狸按陈氏之前说的一一回答,翻出那些旧药方递给他。
龙飞凤舞的字迹撞入眼帘时,冉泊川整个人蓦地定在原地,仿佛被木匠楔入了地板。
詹狸小心翼翼开口:“怎么了?景哥儿他……”
“没事,这是我师父的字,”冉泊川已经太久没见过师父了,喃喃自语,“…原来如此。”
“后面大夫是不是说这药用料过猛?”
詹狸点头:“对,换了几味药后,让每天都喝。”
“这位公子必须下猛药,喝太勤反而有损肺腑。姑娘放心,他咳嗽并非因疫而起。”
詹景行的手垂于床榻边沿,冉苒好奇地戳了戳,他睁眼,眼珠慢慢转向她。
女娃不怕生,对他甜甜一笑。
“爹爹。”她扯住冉泊川的袖摆,手指点在詹景行身上,让他看。
冉泊川正在给詹景行施针,不能理她。
冉苒转向詹狸,“娘~”
詹景行十指忽然抽动,抬起脖颈,青绿色的血管如蛇蛰伏他脊骨之下。不断抽搐的小腿,紧闭的双眼,都在诉说着他的痛楚。
詹狸急忙上前,膝盖磕到床沿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她双手夹住他的手,在心里反复为他祈祷,唇畔几乎贴于他手背之上。
“景哥儿,没事的。没事的。”
此时的詹狸似乎比床榻上的病人更需要安慰。
冉泊川轻拍她的脊背:“他不是我看过情况最差的昏懵之人,放宽心好好照料,终有一日会醒的。”
詹狸目光灼灼,一动不动地望着榻上身影。
他渐渐平静下来,似乎听见了这句话。本来抵触银针的身体松懈,准许自己在人间多困几月,为此挣扎、求生。
气氛太过凝重,冉泊川开口:“师父先前说,在哪个村遇见了一个姑娘,面相极善,还能分别金银花与断肠草。特意修书一封,让我好好指点。我那时只觉得荒唐,世上生灵亿万,我怎能在芸芸众生中,碰见他口中那位姑娘呢?”
“但缘分便是如此妙不可言,我步他后尘,来到此处,确确实实碰见了你。我很好奇,那些断肠草你做何用了?”
詹狸为他讲述她在素如惊心动魄的夜晚。
冉苒听得可认真了,小脑袋拱到两人中间,目不转睛地盯着詹狸。听到危险的片段,啊啊举起双手,拍在她爹身上。
“我不知道他们死没死,有时半夜梦醒,仍能听得到他们的诘问…问我为何拿剑。”
冉泊川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詹狸这般不顾一切的胆色。无边升腾的大火,只能让他想起赤河奔涌的往日,和伫立其中的、他无辜的小女。
“并不是你狠心,”他给詹狸开了一副安神方,字迹同他师父如出一辙,“他们作恶多端,命数本该如此,你只是替他们结果,无需自责。”
其实詹狸也没有很自责,那么危急的情况,你不杀别人,就只能等别人来杀你。
“我还没有活够呢。”她在詹景行耳边念叨,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。
“希望你也是。”
詹景行需连着施针三日。冉大夫来景颜记,一来就是三天,陈氏哪能不晓得。
就是见詹狸偷偷摸摸给景哥儿请大夫,觉得好笑。她常常看她的大儿,也没瞧出什么异样来。
怪了,难不成她儿子托梦让狸狸给他请大夫?还是在梦中引诱了媳妇,才叫詹狸成天惦念。
银针要在皮肤上留几刻钟才能发挥疗效。
冉泊川得空时,就在一旁教詹狸些“傍身的本事”。
“你做的生意与容颜有关,我教你这套针法,可以驻颜悦色、祛痘除垢。日后若有人找你麻烦,还有退路可走。”
冉泊川教她如何找穴位,许是刺绣拿手的缘故,只教了一遍,她下针就能做到又准又快。
不一会儿,詹景行就被扎成了一个刺猬,看上去挺可怜的。
詹狸偷偷道歉,打算晚上磨个甜甜的果糜给他吃。
施针结束后,詹景行果然不咳了。
“大夫妙手回春,真乃在世华佗也。”
每次詹狸说奉承话,冉泊川都耳热非常,还不肯收她银钱,推拒还没过一番,就带着冉苒走了。
詹狸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叹气。
陈氏首肯:“这个好。”
乔双扶着下巴,赞同:“倒不是不行。”
孙嫂不太中意这款:“带个孩子多不好。”
詹狸:……
“娘!”
又开她玩笑!
日子一天天过去,娘和嫂嫂的肚子慢慢大起来。
因为咳疫,来店里的客人不多,倒也清闲。
詹狸拆开詹茗陵的信,习惯了他假惺惺的“致弟妹”。
“我一切安好,托你的福,
生意兴隆,客似云来。望弟妹上府城之际,多多念我。”
她数着进项,铜钱交叠,响动清脆悦耳。
提笔蘸墨,指尖循着账本边沿,细细描摹曹生落在她这的札记,以及末尾的诗句。“愿祝君如此山水,滔滔岌岌风云起。”
她以为生活终于对她露出了温顺的眉目。
然而墨迹未干,咳疫却如浓黑的墨汁,猝然泼满了整个松花县。它不像天灾,倒像一句被恶意兑现的谶语,每一声咳嗽都代表着一个人即将死去。
账本慢慢只剩痛苦、别离,第一页是生计,翻过去便是死亡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“愿祝君如此山水,滔滔岌岌风云起”出自冯时行的《遗夔门故书》
第47章 疫鬼
康健十七年, 疠气横行。人人闭户不出,败絮逐风舞,人间百事非。
车马早已套好, 笼箱捆了又拆,终究只能装上珍贵之物。
乔双最后一次回身, 额头抵着詹狸, 肩胛骨在衣下耸动,想要抓住她。
“你确定要这样吗?”
她反复确证,得到的答案仍然唯一。
“我已想好。”
詹狸将陈氏塞上马车, 她已经收拾好了所有行李,带不走、和没必要带走的, 全都留在景颜记。
“我们要去哪啊?”陈氏稀里糊涂就坐上了车,老是抓着车沿想下来。
詹狸按住她的胳膊:“娘,听话。”
小小的冉苒缩在乔双怀中, 略显茫然地看向冉泊川。
“爹爹?”
冉泊川躲在詹狸身后,不敢对上小女雾蒙蒙的双眼。
乔双带冉苒上车, 她真的很乖,就算冉泊川不舍地握住她的手,又几次放开, 她也没有哭闹。
詹狸细心嘱咐:“姐姐好生照看冉苒。”
乔双沉默地点头。
事情已无转圜之地,松花县在咳疫中全然沦陷,能早早上府城,决不能冒着风险留在这里。
孙嫂绞着帕子, 颠来倒去也问了很多次:“狸狸,狸狸,你不上来吗?”
阿爷把詹景行扛上车,然而詹狸还站在外面, 他们都意识到了什么。
“不行,妹,你不走我们走啥?”大伯哥伸手拽住了詹狸的胳膊,瞳孔一直颤抖。
阿爷偷偷抹泪,他最早听说这事,无论怎样狸狸就是不松口。
风带着无数病气,把詹狸青丝拂乱。她眉眼带笑,握住大伯哥不安的手,用暖和的温度教他镇定。
“你们先去,我很快就到,别担心。”
马车车帘被詹狸关上,吱呀一声,车轮碾过黄纸,缓缓驶动。
詹狸背对着巷口,和冉泊川一直往前送。
冉苒朝窗外探头,乔双怜爱地盖住了她的眼睛。
“狸狸,狸狸!”陈氏反而像个孩子似的,探出头来大声喊她:“你要快些来!”
詹狸弯唇一笑,算是回应了陈氏的呼喊。
风卷起药房檐下悬着的黄符,有一张正巧贴在她衣袖,被冉泊川摘掉。朱砂字迹力透纸背,洒在空无一人的长街。
詹狸拍了拍冉泊川的背,人常说稚子恋亲,而他更恋稚子,好像难舍难分。“放宽心吧,冉苒常常和你分开,会谅解你的。”
“往常行医再忙,我也不忘将她哄睡…离了我,唉。”
“没有你坐在榻边,刚开始只会不适应,等习惯了,也能安然入睡的。”
也是。总有一天,冉苒会越来越大,不再需要他这个老父亲。
“想必很快就能再见,我们忙起来吧。”
他们清空景颜记货架,把没用的东西撇开。冉泊川消毒一遍又一遍,詹狸磨药一臼又一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