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粉是拿米粉磨的,对人体并无害处,敷在脸上增白效果一点也不明显,或许是詹景行本就很白。
“怎么不好看呀?”
…不好看吗?
詹狸似乎从他毫无变化的表情中读到了些许委屈,尾指贴住詹景行圆润眼角,莞尔一笑。
“不怕,我给你救回来。”
她指尖挑起唇脂,轻轻点在詹景行唇上,刻意涂得窄而饱满。从唇中向外轻轻拍匀,画成一个“樱桃小口”。
唇瓣被拍打,酥麻之感从牙齿开始,一直将震颤传到心底。詹景行眼睫扑簌,似乎满心期待娘子会将他扮作何等模样。
他向来面无血色,詹狸下手又没轻没重,胭脂越涂越厚。
“好啦。”
詹景行抬眼,从詹狸杏眸中看到了自己猴屁股似的脸颊,以及艳俗的红唇、歪斜的浓眉。没有一处好看的,倒是很好笑。
詹狸毫无歉意捧腹大笑,“你看上去好滑稽。”
面前的男子无奈闭眼,不愿面对。一个柔软的东西倏然贴上鼻尖,一触即离。
懵然睁眼,詹狸却站在不远处,把旁人送的妆匣放回原处。
“难道我不止饭做不好,连妆也画不成么?”
“好吧,但他吃下我做的菜时,我心底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”
月光偏爱詹狸,从窗外不懈地爬过来,匍匐她脚下,攀缘她身躯,正如无数人做的那样。
有人为此无可扼制地感到心慌。
詹狸端来温水,擦去詹景行脸上乱七八糟的妆痕,露出他本就冠绝众人的脸庞。
欲蹭走唇脂时,他抿住。
“嗯?不能吃的。”
詹狸伸出拇指按在他下唇,他却低头,打开牙关咬住她的指尖,她自己也常咬之处。
詹狸碰到了他柔软湿热的舌尖,全身都僵住了。
那舌尖顶舐她,绀青色的眼深深凝望着她,挽留她。
可惜詹狸读不懂。
她只是把手收回,心有疑虑地唤他:“景哥儿?夫君?”
詹景行无一回应。
打消了疑虑的詹狸又活泼起来,跟他叽叽喳喳地说,明日约好了要去看作坊,到时得雇佣一大批人,也不晓得孰好孰坏……
淅淅沥沥的雨,不是个出门的好天气。
詹狸撑着新买的油纸伞,来到她打探好久才定下的作坊。这里先前是酒肆,如今搬空了,还残留一股醇厚的酒香。
抬脚进入内院,环视一圈,大小刚刚好。她在心里规划各人分工之地,工时不能串通,相互干扰;最好选一主管在上头看着,不许帮工们往来,拼凑制作方法。
但就算拼出来,他们也无法得知詹狸所用原料,和她失败许多次才醒悟的黄金配比。
头疼的是,她该上哪找一个信得过的主管?
快从她脑海淡去的徒弟,又一次被翻出来。从詹茗陵手下抢人,还挺有意思。
詹狸打算去绣衣楼碰碰运气,如果能见到主管,就谈条件把人挖过来。
这么好用的人,不能便宜了詹家。
詹狸刚到绣衣楼,熟悉的声音直冲天际:“老子不伺候了!”
主管双目赤红,额角青筋凸起,背对门口朝里面怒吼,是她从没有见过的模样。
“那你走啊,你这个月月钱别想要了。”这么久没见徐氏,她还是毫无长进,只会拿月钱威胁别人。
徐氏脸颊十分苍白,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,刁难别人的时候没有往日那般面目可憎。
“几两碎银,老子压根不稀罕!绣衣楼于我,便如亲儿一般…是我从一针一线起家,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着壮大!如今恰逢咳疫横行,进项稍减,你便给我甩脸子看,叫我过得猪狗不如……我早已说得明明白白,苏绣绣娘已经被你逼走了,最顶尖的绣娘也被你赶了出去。你却还往绣衣楼揽活,让我亲自刺绣?我刺你大爷刺!既打心底里瞧不上男绣工,那我走便是,省得留在这儿碍你的眼!”
主管夺门而出,不慎被门槛绊倒,狼狈地摔在地上。心灰意冷之际,他的菩萨朝他走来。
薄薄的雨幕中,一柄油纸伞缓移而来,慢慢倾向歇斯底里的他。
伞缘垂落的水珠串成银线,仿佛因垂怜他而晕出边界,为他隔开喧嚣,给他剔除仓皇。
这出本该鱼死网破的闹剧,却以静谧收了尾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[彩虹屁]
第46章 咳喘
“…师、师傅?”
詹狸伸出手, 把他从地上扶起来:“我可担不起主管这么叫。”
他们一同走在街上,油纸伞到了主管手里,他有一肚子话想跟詹狸说。从绣艺渐长却困于瓶颈, 暗生迟疑;到绣坊主母苛待压榨,凶狠摧折;终至今日挣脱樊笼, 自自在在。
他越说越眉飞色舞, 仿佛绣衣楼禁锢了一个真正热爱刺绣的魂灵。
“恭喜,”詹狸给他道喜,开门见山, “要不要来我这里做工?我包下了个作坊,正愁没有信得过的主管, 给你开的月钱定比绣衣楼好。”
主管微微一怔,刚辞工便找到下一份,跟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差不多。
詹狸仔仔细细把自己做的生意讲与他听。
“往后我会时常过作坊来视察, 给你留些苏绣的活儿。若有难处,我再点拨你几句。既可兼顾爱好, 又不失为一份好活计。你觉得如何?”
他拍掌欣然应允:“我怎么没想到啊!既在绣坊中受此轻慢折辱,换一条营生便是,何必将自己困死在这方寸之地。在哪绣不是绣!”
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。
绣坊建成, 景颜记的产品借詹家铺子销往各县,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。
这帐簿上的数字太多,陈氏都失去了对钱的概念。算盘打着打着,忘记算到哪里, 又得从头开始。
“娘,别累着了。”
“哪累得着我?”
詹狸把头贴在陈氏的小腹上,她喜欢这样跟娃娃讲话。“累着我们宝贝了,是不是?”
隔着皮肤、衣衫, 新生命的动颤却清晰入耳。詹狸无法形容心里的感受,娘肚子里孕育着新的家人,他会像他们一样爱她,需要她关照才能成长。
“是个女娃娃就好了,多乖。叫你姐姐,不让她叫嫂嫂。”
无论叫姐姐还是嫂嫂,她都会很可爱。
剩下的账詹狸算完了,除了她,没人意识到自家已经发财的事实。只有在领月钱的时候,怀疑是不是算错
了。
陈氏不解:“我咋个有五两银子呢?”
詹狸嬉笑:“就是五两呀。”
她偷摸着给他们置办上府城的行李。别说什么软缎烟罗,就是金银首饰她们都戴得起。但在府城有诸多不便,不好奢侈乱花钱,得留条后路。
正想着,听到床上的景哥儿咳了两声。
詹狸奇怪地走到跟前,真是他在咳嗽!
“景哥儿?”
不会是她把外边的病气带到家里了吧?可她每次都更衣沐浴才进卧房…景哥儿脆弱,一点点病气都能要他的命。
詹狸行色匆匆赶到同福客栈,求见冉泊川。
冉泊川没见到,冉苒倒是瞧见她了。从照看她的妇人那里,向詹狸一路小跑过来,软乎乎地喊她。
“娘亲~”
周围的人都晓得这女娃是冉大夫的小女,忽然出现一个娘,纷纷看过来。
詹狸没有不好意思,蹲下身给冉苒抱起来。
那名妇人受冉泊川之托照看冉苒,有些不放心:“娘子是?”
詹狸脱口而出:“我是冉大夫的友人,您可知大夫去了哪儿?”
冉苒很乖,被抱起来就靠在詹狸身上,没有蹬腿乱晃。
“找我么?”
冉泊川刚好从外面回来,冉苒瞧见他,眼睛亮莹莹的。但他伸手要把她抱过来,她却死也不肯放开詹狸。
“爹爹。”小嘴一撇,又咿咿呀呀不知所云。
“冉苒松手,抱你会很累的。”
听到会累,冉苒才恋恋不舍地松开詹狸。不晓得是不是赌气,宁愿自己站着也不给爹抱。
“家中有人病重,我想请您去问诊。”詹狸语气难得一见很焦急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
冉泊川跟詹狸出去,看着他们走远,冉苒忽然哭了,却不是纵声大哭。只是在流转的泪光里,忍受他们的身影愈加模糊。她委委屈屈地跑回妇人怀里。
冉泊川不知为何心下慌乱,忽然回头,瞧见了挂着大滴泪珠的冉苒。
他大步朝她走来,给她带上一个小小的口鼻罩子。
“爹不是告诉过你吗?想要什么要说出来。”
帕子轻柔地擦去小女的泪,她虽然还小,却已懂事,知道不能死皮赖脸纠缠爹爹带她一起,隐忍地低低啜泣着。
棉花般的泪落入掌心,这副模样看得冉泊川心都要碎了。他只好抱着冉苒一起去景颜记,肩上残余一片哭花的水渍,渐渐风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