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狸转头回来,眼睛有些红,见冉泊川微微一怔,不好意思地戴上帷帽。
“他们该感谢您才是。您会在松花县呆多久呢?”
“估计还要个把月。除你家外,松花县有七处邪祟阵仗,远远多过其他县,我需留此观察。”
果然松花县很危险。
詹狸这几日都不敢去县衙内宅:“县令大人也在发愁。他关了城门,流民却不安管制,盘踞在城外墙根处,据说已有许多人倒下。”
就算冉泊川不怕染疾,要出去问诊,县令大人也不可能开城门让他出去。
“我会想些别的办法。”
“好,有事再来寻你。”詹狸起身,奈何冉苒抓着她,不放她走。
冉苒可怜兮兮地看着爹爹,喊的却是:“娘。”
冉泊川无奈,低声下气地哄:“嗯,我是爹也是娘,松手好不好,冉苒?”
詹狸闻言噗嗤一笑,他确实既当爹又当娘的。
她蹲下身,捏了捏冉苒的小手:“我下次再来陪你,好不好?”
冉苒嘟着嘴巴,还是有点不舍。
“亲亲。”
詹狸眼睛眨巴眨巴,女童却已将头探入她的面纱,用小小的嘴唇印在她侧脸,留下一抹挥之不去的柔软。
冉泊川耳热:“冉苒!”
詹狸冲快步离开的两人挥手,还是觉得好奇怪。
原来被亲的感觉是这样的,似乎有股暖流从那处漫开,无休无止。
她那时亲景哥儿,他也会有这种感觉吗?会厌恶么?詹狸压根想象不到詹景行亲她,隐隐觉得有些……
詹狸心猿意马往景颜记走。
把她魂唤回来的,是一个足矣遮蔽她的高大身影。在众人惊呼时,替她承担了不测。
货箱倾倒一地,剧烈的撞击声让她猛然一颤,武烛却面无波澜,那双鹰目紧紧盯着她。
“武烛?”
詹狸往他身后探身望去,原是一名伙计不慎碰倒了木箱。那木箱摞得与人齐高,若非武烛护着,她就要被砸中了。
她语气焦急:“你还好吗?疼不疼?嗯?为什么不说话?”
武烛力道沉稳不迫,甚至能用脊背把歪倒的箱子推回去,怕詹狸又被碰到,伸手让伙计走开点。
“狸娘子,”武烛从袖中拿出一盒胭脂,塞到詹狸掌心,“买给你的。”
武烛已经送了她黛笔、唇脂,为了这些还特地做了个妆匣,里面放着香粉。现下又要送她胭脂,詹狸哪还能不知道他的心思。
“我说了你不用送我东西……”
詹狸领着他往景颜记走,刚刚挨砸到了,还是得让大伯哥看看有没有伤。
“不喜欢吗?我再买就是。”
詹狸站在原地,武烛也跟着停下脚步。
她抬眸正视对方,无一丝闪躲,虽然娘不让她告诉旁人,但她就是要这般说。
“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,我对你没有情意。我已嫁与他人为妻。”
詹狸对武烛恭恭敬敬行了一礼,算是感谢他帮了她。武烛人老实巴交,知晓她有丈夫,肯定不会再纠缠。
但面前的人看上去对她的话毫无触动。
詹狸又一次强调:“我有丈夫的。”
那双鹰目没有一刻离开过她,除了詹狸对他笑时会漾起波澜,其余时刻都如一摊死水,几欲把她吞噬。
武烛木讷、寡言、呆板,在此刻全然推翻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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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是处红衰翠减,苒苒物华休。出自柳永的《八声甘州·对潇潇暮雨洒江天》
第45章 描妆
“你知道?”詹狸大惊失色, 没等武烛回答,难以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:“你晓得我有丈夫?”
她这副蹙眉疑惑的模样落在眼底,本毫无表情的武烛也蹙额, 似乎因她困惑而困惑。
“我一直都晓得。”
詹狸心中有无数个疑问,不晓得从哪开口好, 只好搬救兵:“大伯哥!快过来!”
“咋啦?”
周大郎从楼上下来, 詹狸顺势躲在他身后,叫他以为自家妹子给外人欺负了去。“好大的胆——”
詹狸立刻打断:“这位方才帮了我,哥你瞧瞧他后背有没有伤。”
“行。”
大伯哥把武烛带去帘后, 他解开衣衫,宽背如岳, 别说木箱了,房子塌了感觉都压不伤他,一点红痕没留下。
伸手, 肌肉硬得按都按不动。
“哟,这后背真结实!”
被摸来摸去, 武烛默默低下头。
“没伤吗?”詹狸在外边喊。
“好着哩。”
她松了一口气,悬着的心总算放下,还好没欠太多人情。
陈氏听了来龙去脉, 硬要留武烛下来用晚饭,说要好好感谢他一番。武烛不懂推辞,呆呆坐下。
乔双只瞟了他一眼,嘟囔:“看着是个靠谱的。”
“狸狸瘦弱, 这太壮实了些。”孙嫂抚脸叹气。
要是景哥儿好好的,旁人哪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讨好他妻子呢。
詹狸为了不跟武烛呆在一块儿,主动开口说要给他炒一盘菜,溜去灶房了。
孙嫂与乔双对视, 意味不明地轻笑。
灶间飘来淡淡的香气,几只粗陶碗碟摆在面前,一盘加了盐和蒜末的清炒芥菜上了桌,一看就不是詹狸做的。
陈氏把一大碗白菜炖豆腐放在武烛前边,特意将白菜炖得软烂好吸收。豆腐被汤汁撑破,流出清亮的内馅,软乎乎的。
“我家狸狸粗心,让我们成天记挂。多谢你啊,她才没受伤。”
武烛认认真真回答:“狸娘子不粗心的。她例图画的好,家父说她可机灵。是那个伙计粗心,差点让她伤着。”
詹狸没想到武烛会这样评价自己,端着一盘炒得焦黑发苦的炒蛋,不敢放在桌上。
乔双坏笑:“狸狸?过来吃饭了。”
“哦。”
那盘炒蛋摆在桌角,瞧着竟让人心里发怵。葱花发蔫发黑,黏在焦蛋上,像是被火烤过的炭块,透着股糊味。
陈氏真是没眼看。
阿爷身先士卒,拿筷子戳了戳,还没翻面,焦糊味混着蛋腥气直冲鼻腔。
“呕。”孙嫂害喜比较严重,但现在这个时机想吐也太失礼了。
她脸颊通红忙想向詹狸辩解:“狸狸、不是你做的不好,呕。”
詹狸偷偷撇开视线,假装这盘菜不是她做的。
乔双肩头微微耸动,都不是偷笑了,是赤裸裸的嘲笑。
武烛却大胆地夹起一块放入口中,大伯哥不敢说话,低头扒了一口杂粮饭。
詹狸现在拦也来不及了。
然而武烛却面不改色,直勾勾地看过来:“狸娘子做的很好吃。”
不敢尝试的阿爷:?
等着看热闹的乔双:?
呕了一轮姗姗来迟的孙嫂:?
莫不是口舌味觉坏掉了?
詹狸就知道她做的菜不算难以下咽,眼底满
是藏不住的得意,像只挺胸抬头的小雀。
“好吃你就多吃点。”
大伯哥惊恐地看向詹狸,眼神像在说:你要害死他吗?
武烛就着掺了小米和红豆的粥,竟把那盘炒鸡蛋全部吃完了。
“上次麻烦你做的榫卯木盒,再做多些吧。只可惜内嵌的瓷不太合适,一磕碰便会松动。”
“下次去瓷厂可以叫上我。”
“好。”
晚饭谈得还算愉快,詹狸送武烛出门。
他周身模糊,逆着光站在阶前,连此刻是笑还是默然都瞧不清。只剩宽挺的肩背轮廓,在暮色里缠缠绕绕。
“希望下次还能吃到狸娘子做的东西。”
似乎,一片真心。
詹狸顿了顿,手中的胭脂终究没能塞还给他。
沐浴后回到卧房,她抱着软枕在榻上滚来滚去。詹景行被这动静弄醒了,睁眼看来。
“我搞不懂,你说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?明知我有相公,还给我送东西。”
她把小腿搭在詹景行腹上,仰躺于榻,仍在纠结。
“你说他是什么意思?知晓你和其他人不同,看不起你吗?还是我会错他的意,其实他对我,并无男女私情。”
詹狸的脚背忽然被一双温热的手覆住了,她低头看,只见詹景行无意识抓着她脚腕。
“哈哈,你干嘛呀?”
她缩回腿,跨过詹景行拿来妆匣,翻给他看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是眉黛。要放在黛砚上,加水细细研磨调成青黑糊状,才能拿削尖的细竹笔,在脸上描画。很麻烦。”
嘴上这么说着,詹狸却捏起一杆细竹笔,为詹景行描妆。
她手肘架在詹景行颧颊,靠得极近,传来清澈的皂角香气,落入他宽广无边的荷花池中,让他不断眨眼,向前争渡。
“你不要动。”
说了这句话后,他眼皮真的不再动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