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妻万人迷_犬羽【完结】(56)

  仿若自言自语:“我能走多远呢?你能走多远呢?”

  板车停下,詹狸又挖了一个大坑,不看倌人姐姐,也不搬她,把她身旁的人全放进去。拉起她们的手,摆上小腹,故作安然姿态,也好端端正正走向来世。

  “好吧,我的小狸子生气了。”

  被遗留在板车上的红馆人只好自个儿施施然起身,跳到那坑里。

  詹狸凝望着她,她却不睁眼。

  哪怕看她一眼,就一眼也好……我眼中的火花,你当真不怕吗?

  她比詹狸肚子里的蛔虫还通晓她意,掀起眼皮看过来,浅笑嫣然。

  “我这一生太苦了,早已无惧无畏,宁死不生。”

  “如果你还当我是姐姐,那祭奠我时…咳、咳,别忘了为我倒一盅酒。”

  詹狸举起火折子,在一旁站了好久。她渴求风吹灭她手中之火,或是天降甘霖,来告诉这位迷途者,一切尚有转机。

  不要死。

  她就是说不出这句话。

  我不想你死。

  那些和尊严一起抛却的,还有一个她。

  你身脏污,容颜凄苦,那又如何?你前尘如梦,往事不堪回首,那又怎么样?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……回头。

  太久了,她在死人堆里熟睡,终于迎来此生唯一的、灼热的清梦。

  #

  冉泊川不晓得詹狸去了何处,一刻不停歇地照料病人。

  忽闻巷尾传来女子清歌,透着几分诡谲,倒叫人莫名心惊:“昨日花开满树红,今朝花落万枝空。滋荣实藉三春秀,变化虚随一夜风。”

  失魂落魄的詹狸回到景颜记,更衣,消毒,麻木地煎药,无意识地放声歌唱,用勾栏里最动人心弦的嗓音。

  “物外光阴元自得,人间生灭有谁穷。百年大小荣枯事,过眼浑如一梦中。”

  冉泊川没问她经历了何事,只是从背后拢住她,像师父曾经对他那般,全然包裹她的身躯。

  “很累吧。”

  她往后挨靠在他的胸膛,他们身上焚香千遍,却仍然只能闻到血腥气。

  此刻,两人同病相怜。

  “好累,却不如你经历万分之一。”

  “痛苦无法比较,你的苦,与我的苦,使你我两心相映。”

  詹狸仰头,冉泊川的泪正滴落在她眼角。

  原来你并不是毫无触动。

  “我怜你,”她伸手,贴在他脸侧,“疫鬼不收孤忠,一起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  这句话本身就空洞,但冉泊川愿意相信。

  石娃在后边咳咳两声,两人慌乱分开,他假装自己没瞧见:“县令到了。”

  县令?他怎会来此处?

  “拜见县令大人。”两人朝柳县令躬身。

  “无须多礼,”柳县令可禁不起两位恩人行礼,“我听闻城内有义馆收病患,想来或许药钱不足,特意前来接济。”

  “药确实储备不足,粥米也不剩几许,施粥的摊子正愁着呢。县令大人真是雪中送炭。”

  詹狸耸肩,这时候知道来了,前些日子到底在干什么?既然是在疫期,青楼该勒令关闭吧?松花县不大,但施粥的摊,起码要摆四五处吧?那些富户同您关系好,难道就不叫他们拿出粥米么?粮仓呢,不开吗?城内都这般,不敢想城外那帮流民应如何。若此时曼国发兵攻打,此地必被踏平。

  但县令大人看上去很疲惫,白发交织缀在鬓边,眼下青黑一片,眼角的纹路深如沟壑,盛满了焦灼与无措。

  他和冉泊川商量着

  具体事宜,而詹狸望向城外灾民哀嚎的方向,终只能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
  柳县令从那对清澈杏眸中读懂了埋怨与失望,他喉结滚动数次,为自己辩驳:“不是我不想管,是无能为力啊。犬子患病后,府中上上下下都在咳嗽,我怕带出病气,连门也不敢出。”

  他的胡须微微颤抖,满是力不从心的颓唐。

  詹狸心中仍余不忿,但责怪一县之主无能,有什么用处呢?

  “县令大人,请重建养济院吧,我愿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
  有人拿出钱,县令再调拨一批官员出力,废弃的养济院重修起来,也不过三五天。

  晨雾未散,冉泊川和詹狸抵达城外义棚。大铁锅蒸腾着白汽,粥米不够,为果腹充饥,他们只能往里面掺沙。

  詹狸一身素色布裙,带着口鼻罩子,手衣将皮肤包裹,半点不露出来,若是沾了血迹,很快就要更换。

  她正弯腰用木勺舀起热粥,将粥液盛入粗瓷碗中,递给领粥的老丈。

  “慢些接,莫烫着。”指尖被热气熏得泛红。

  许多碗粥,就着难咽的沙,他们也能毫无顾忌地喝下。

  冉泊川立在棚侧,和县兵一起核对流民身份,可疑者不得接入城内。

  流民死于疫病者不计其数,能活下来的必有后福。

  詹狸见有孩童踮脚够不着碗沿,便俯身半蹲,眉眼低垂将碗递到孩子手中。

  县兵默默挪了挪棚布,为他们挡去晨间的凉风。

  日头渐高,雾霭散尽,两人忙得背后全是汗。

  “姑娘请歇一会儿吧。”一位官兵上前替她,给排着长队的百姓施粥。

  詹狸寻了处清静地坐下,冉泊川也来到她身边,对着手帕上的元宵发呆。

  “冉苒最喜欢元宵。”

  詹狸的手越过他,落在缝得粗糙图案上。

  “改日我给你重绣一个。”

  冉泊川赧颜垂首,他的确不擅女工:“我同冉苒说这是元宵,她一直指着桌上的元宵,摇头说不是。”

  詹狸掩唇轻笑,都能想象到那个认真的小家伙挥舞双手,纠正爹爹的模样。

  “我也有些想冉苒了。”

  有人从身后走近,詹狸警惕抬头,原是那些百姓过来同他们道谢。

  低声道谢的话语混着柴火噼啪声,听得她犯困。

  离开詹景行后,没有人在身侧,她许久未能睡一个好觉。想来可怜的冉苒也是这般,睡前不断问“爹爹去哪了”,不肯睡觉。

  冉泊川和百姓官兵说着话,肩侧忽然一沉,原是詹狸挨着他,阖眼睡着了。

  他放轻声音:“将身份存疑者关入大牢,布防边境听我号令,确认是郁南府的流民则接入松花县养济院,规定手脚健全者必须以工代赈,不能久住。慢慢恢复营生,会好起来的。”

  詹狸头往下沉,被他轻轻扶住,眼中尽是顾惜。

  “大人,要把她——”

  冉泊川手指立在唇前:“嘘。”

  不要吵到她。

  詹狸做了个梦。

  梦里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蒹葭,没有人,甚至没有一只白鹭。她孤零零的,渴求水鸟、鱼,什么都可以,陪陪她。但什么也没有,只有她一个人徘徊,在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水边,不知是往深处走,还是浅处游。

  挖坑的声音,泥土簌簌掉落;填埋的声音,沉闷闷地响。

  她忽然被惊醒了,见百姓疏散入城,官兵把死人拉上板车,就地填埋。

  肩侧的冉泊川一动不动给她依靠,但她心里还是恐慌。

  她忍不住问:“这会是最后一次吗?”

  “嗯,是最后一次。”他确信的语气,安慰了詹狸。

  “不再多睡会儿?”

  詹狸摇头,见官兵实在粗暴,起身上前,帮着运送亡者。

  晓色熹微,疏星未隐,松花县疫魔终被缚住手脚。

  此日过后百姓再无惶惶之态,松花县安置好流民,有余力奔赴其他县城,共解黎民危难。

  铃医救死扶伤,商女倾囊相助,一人温润如鸾,一人清绝似凤。百姓感其恩德,皆称“鸾凤双仙”,传为松花县一段佳话。

  百姓不晓得的是,他们口中谈论的双仙,正坐在一同去往府城的车上。

  冉泊川捏着詹狸新绣的帕子,一碗元宵活灵活现缀于边角,指尖揩过,能摸到凸起来的细腻的纹理。

  詹狸余光瞥见他张唇,漫不经心地托腮望来。

  原以为不过是寻常道谢,没料想入耳竟是这句——

  “你可愿做我的续弦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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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有话说:“昨日花开满树红,今朝花落万枝空。

  滋荣实藉三春秀,变化虚随一夜风。

  物外光阴元自得,人间生灭有谁穷。

  百年大小荣枯事,过眼浑如一梦中。“出自丘处机《落花》

  第49章 续弦

  “你可愿做我的续弦?”

  话音落时, 詹狸耳畔似有弦音响起,如流水般,途径他眼底的滚烫, 分为千段,从她指尖纵横而过, 却没能将她双颊捂热。

  “公子原来如此坦荡直白。”

  她避而不答, 冉泊川大着胆子问:“是我…太冒犯了吗?想了很多天…还是觉得、觉得要对你负责。冉苒也中意你,所以……”

  “啊,想来不曾告诉你, 那位景哥儿是我夫君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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