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思缜密,把高跷放在树下,先爬上槐树看看情况。
放眼整个詹府,只有三处点灯,估计是徐氏、詹茗陵和他的妻妾。护卫没见几个,大都是侍女,守夜之人如小鸡啄米昏昏欲睡,时机正好。
她带上家伙,轻巧抓住树枝荡往墙头,稳稳落地。翻进来才发现院墙那么高,不知一会儿怎么出去……
詹狸直奔点灯之处,暗中窥伺。运气不好,里边不是徐氏,而是詹茗陵——而且他正在跟妻子亲热。
骨瘦如柴的男子在丰腴美人身上蛹动,詹狸忍住自戳双目的冲动刚要走,就结束了。
美人娇嗔,绵软的手抓住詹茗陵的头发,要他继续:“茗郎,怎么了?”
詹茗陵拢紧衣衫:“今夜有些累,下次吧。”
詹狸腹诽詹茗陵无能,话语也窝囊。
美人不满地收回手,却吓得大叫一声。
她手心…有好多头发!
詹茗陵瞧见那堆头发,摸了摸后颅,骇然失色。赶忙把灯吹了,室内陡然一暗。
现在吹灯可来不及了,詹狸瞧得清楚,他头皮像被虫啃过。这种虫蚀状脱发,错不了,就是花柳病。
詹富商的嫡子竟然患有脏病,传出去,谁还敢买他的货?
得知了秘密的詹狸坏笑着,满意离开,去往正房。
这回,里边的人是徐氏没错。
夜漏三催,徐氏独坐案前,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,许是怕费油,还将灯芯剪得极短。
詹狸隔着窗都能听到她长吁短叹的声音。
在愁什么呢?
窗纸被晚风鼓得轻轻作响,徐氏在核对进项,忽觉灯焰猛然一暗,狐疑抬头。
一道颀长犹如鬼魅的黑影占据窗纸,愈来愈近,还伴随着敲地之声,起先很慢。嗒,嗒,在徐氏没反应过来时,陡然加快往窗上扑!
“啊——!”徐氏大叫,她做的亏心事压住她的四肢和心脏,让她双腿一软,没法逃跑。
潭水于足下蔓开,她往下沉,往下沉。
只见那黑影猛然撕破窗纸,竟是一个高丈许的白面女鬼,青丝全披在素裙前,双手抬高探入窗棂要掐她。
人在惊惧至极时无法发出声音,徐氏瞳孔骤缩如针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枚拳头,喉间像是被死死扼住,想喊人,却怎么也叫不出声。
死寂的夜,连颤抖都变得迟钝,白面女鬼的头不断放大,几乎近在咫尺。仿佛下一刻便会张开血盆大口,咬掉她的头颅。
“你…把我…害得…好惨呐……”女鬼发出徐氏从没听过的,瘆人的尖细嗓音。
徐氏脸色惨白,女鬼伸出一只冰凉的手,扶在她脸侧,寒意直钻骨髓。这绝非人间该有的触感,让她无比笃定…就是见鬼了。
在女鬼掐死她前,她先两眼一翻昏了过去。
詹狸等了一会儿,见徐氏实在没了动静,才撩开头发,去探她脉搏。
还好只是昏过去,没吓死。
她嘁了一声:“胆怎么比鼠儿还小。”
拿起徐氏的账本,她用手指蘸朱砂,在上边涂来抹去,形似血迹,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。
詹狸留下一条白绢,毫不留情地戳破詹茗陵阴私:秽身病鬼,残魂永世无归。
这次拜访,以廖廖数个血字作结。
詹府外的乡道坑坑洼洼,积满雨水,天光云影在水面徘徊,被詹狸抬脚跨过。
她不断加快脚步,想趁景颜记开门前,把坝头村一事料理妥当,免得亲人忧心挂虑,夜不能寐。
寅时的坝头村还浸在残夜,像温粥里的米糕,天光只在远方抹开一缕鱼白。周遭静谧吞没门前枣木,夜露未褪,从它劈焦的枝桠往下落,溅起细碎湿痕。
詹狸站在大门前鼓捣半天,都没能拆掉阿爷绑的绳子。
潜入他们院子的人难道是会武功不成?
邻家黄犬就在旁边,她可不能爬篱笆,万一冲她狂吠,惊起四邻就麻烦了。
她只好绕到后头的夯土墙,踮脚,双手勉强能够到顶端。
手臂使劲,许是在詹府闹了一场,此时酸软无力,撑不起身子。詹狸咬着牙,好不容易一只脚迈上去了,另一只脚晃荡晃荡够不着。
她不尴不尬地半趴在那,修整会儿,狠心闭上眼睛撑起身子往屋内一滚,才把后头那条腿收了进来。
虽然不高,但砸在地上总该是痛的。
预想中的钝痛没有到来,手心还有一种温软的触感,詹狸又捏了捏,确实是软的。
“嗯…”身下传来一个人隐忍的闷哼。
怎么会有男子的声音?
詹狸睁眼,发现自己正压在一个可疑之徒身上,把他抓个正着。
那人仰面朝天,以至于遮住口鼻的面衣轻轻翻折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下颌。他唇角下方嵌着一枚小痣,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“劳烦姑娘…下、下来罢。”
詹狸不动,不知在想什么。
他一只眼因为克制而眯起,另一只则带着几分躲闪,羞怯地瞟了她一眼,见是个姿容妍丽的小姑娘,垂下犹如蝉翼般振动的眼睫。
他言语间带上恳求意味:“没有,摔着的话,请、下来吧。”
他说话时,微微起伏的胸腔传达他凌乱的呼吸。
詹狸心头一凛,瞬间提起了十二分戒备。
这人来她家是要干嘛?
据说作案者多有故地重游之癖,虽然他看上去貌若正人,但出现在这里,非常可疑!
“你是谁?为何在我家?”
“姑娘的家?为何…我、多有冒犯,啊,先下来,我再做解释,可、可好?”他抬起手臂,许是觉得丢人,遮住眼睛偏头不去看她。
这人声音带着一股只可意会的旖旎,詹狸这才低头,意识到自己跨坐在人家身上,指尖恰好扼住要害。
新生嫩笋在春风动摇下,似青竹挺节般透着几分坚实。
男子翻折的面衣边缘,露出他已熟透的肌肤。方才见这位姑
娘爬墙,他一时情急过来想接住她,不料失了平衡,反被压在身下。
此刻四肢都有些发僵,他的呼吸透过薄罗传来,灼烫地拂在她腕间。
詹狸脸颊烧起,从耳根到脖颈都涂了胭脂似的泛粉。
她慌忙想要撑起身子,却好心办坏事,更惊扰到了那杆竹子。她虽在青楼见过,如果不算帮景哥儿擦身子,的确没有实实在在碰过——
怎么会…如此宏伟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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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抱歉抱歉我争取晚上能放出来
第39章 铃医
男子已羞愤欲死, 不知如何面对眼前的姑娘,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。
詹狸惊得缩回手,猫儿似的跳开。
“对, 对不住!”
没听他回答,詹狸径自走远, 给彼此冷静冷静。她凝神定气做足了准备, 才绕过屋子。
却不见什么邪祟阵仗,也没闻到恶臭。别说死老鼠了,血、黄纸、符阵, 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残破不堪的桌椅、瓷碗和农具,安安静静躺在角落。
如果不是码头那人添油加醋, 就是有人清理过一番。
詹狸回到男子身旁,他正面对着墙,耳朵听到她过来, 同她解释。“我吹会儿冷风,并不是有意轻薄姑娘, 对不住。”
“…是我不对,”詹狸自知理亏,“昨日听邻人说什么怨灵在我家中作法, 很是诡异。我从县城赶回来,没想到走时门锁得太死,心急打不开才翻的墙。”
“民女叫詹狸,不知公子如何称呼?”
“在下名冉泊川, 以铃医为业。”他转身对詹狸拱手,礼数周全。
铃医是游走于乡野的民间大夫。詹狸曾听从前民生药铺的师父说过,他们之中不乏医术精湛的妙手,却也有唯利是图之人, 冒名顶替。
冉泊川言语中饱含歉意:“近来邪祟频发,我从澄县一路寻迹,云游问诊。途径此处,见到痕迹便进来清扫,多有叨扰。”
“邪祟?”
“也不尽然。”似乎是有什么隐情,冉泊川没再说下去。
“姑娘可曾听说过肺鼠疫?也称咳疫。”
詹狸在书中读过“疫疠横行,十室九空”,知府大人前儿还跟她说呢。
“此疫凶险至极,患者初时只觉恶寒发热,不过半日便高热如焚,浑身发烫;紧接着,便会咳得撕心裂肺,痰中带血;到最后满口鲜血往外吐,染红衣襟被褥。”
如此骇人听闻的病症,詹狸却觉得耳熟,之前怡红院的药房师父给青楼姑娘医过。
“是不是还会呼吸急促,喉间‘嗬嗬’作响?咳血不止,气息断绝而亡?”
曾有位倌人患此病后,又咳又喘,老鸨嫌晦气不让旁人探望,詹狸也只敢远远瞧一眼。那倌人眼眶泛红、指尖发青,意识渐渐模糊,不过几个时辰,就在自己吐出的红潭水之中沉了塘。
她言皆中的,冉泊川有点惊讶:“你晓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