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将芝麻油与兰草一同密封,浸泡多日,使油脂吸尽兰泽之香,摇身一变成为“香油”。
想要凝固成型,蜂蜡必不可少,詹狸调配了数十种比例,不是太稀就是太稠,心烦意闷地踢开灶房门口的石子。
怕嫂嫂和娘绊倒,又弯腰捡起来,老老实实回去熬蜂蜡。
她把控火候简直是行家,旁人都说做菜最讲究火候,这话在她和娘那里都是放屁。火大火小,娘都能把饭烧得很好吃;但火候控得再好,她做出来的饭食依然难以入口。
詹狸在瓷钵内倒入蜂蜡与香油,隔水煨化,欲其坚则增蜡,欲其软则添油,大约蜡四油六时,有了雏形。
继续文火加热,烟气缭绕使她呛咳几声,她用衣袖掩住口鼻,把手抻远,拿着竹筷不断搅动,直至蜂蜡完全融化于香油之中,不分彼此。
詹狸忙将瓷钵从热水中取出,隔着厚厚一层麻布,还是把指尖烫得通红。
趁其未凝,她加入少许青黛,一种天然矿物,使兰泽手膏呈月白色。这样涂在手上,可以把手衬得更白嫩。
为了增白和赋予光泽,又加了些珍珠粉。
待油面泛起细密纹路,她顺着一个方向快速、轻柔地搅动成百上千下,像娘搅打蛋清一样,让色、香、油、蜡充分融合。
小臂又酸又涨,詹狸右手累了换左手,左手累了咬咬牙。
直至膏液稠密,提起木筷时,如丝般顺滑垂下,这就叫“溜丝”。
她狠力甩了甩手臂,喊:“大伯哥,来帮我下!”
大伯哥闻声而来,他今日难得休息,平常忙上忙下,忽然得闲还有些不习惯。
他端起瓷钵,这摊东西比他想象重好多,难以相信瘦瘦弱弱的詹狸拿得起来。“这么重,你该早喊我,不要怕麻烦。”
“刚刚在调制嘛,我省得的。”
詹狸指挥大伯哥将尚未冷却的膏液,小心地倾入花苞形的模子,足足需要倒满六十个。
这花苞木制小盒,还是在武家铺子定制的,指尖的温度让她想起那日拿着画样去找武烛时,他的手臂也如此灼烫。
詹狸抬脚跨进门槛,武烛正在雕刻一个木偶,她只能看出是一个女娃娃,怕打扰就没出声。
谁知武烛抬眼瞧见她,魂都吓飞了,刻刀往前划拉伤了手,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地。
他不顾手指的血口,忙弯腰去捡。
“别动!”
詹狸露出愧疚神色,从袖里翻出条帕子,按在伤处。
“疼不疼啊?对不住你,我该发出些声音的……”詹狸那张丹唇往他指尖吹气,武烛全身都僵硬酥麻,不敢动弹。
明明痛在自己身上,她低垂的睫毛好似诉说着,她也很疼。
武烛愣愣的,恍然想起之前,他也不经意吓到詹狸一次。那天日光正好,即使她藏在门后,发丝依旧光耀夺目,如西湖边的涟漪。
武烛推远木偶,从屉里拿出一盒眉黛,颤巍巍递给她。
詹狸指了指自己:“给我的吗?”
武烛像个哑巴似的点头。
“多谢你~是在哪买的?”愧疚心让她不忍拒绝。
两个浅浅的梨涡绽放在狸娘双颊,她对他嫣然展颜,声音又软…笑又甜,撞在武烛胸口,让他乱了呼吸。
武烛没料到詹狸会收下,更没想到她会对自己笑,身形蓦地一僵。
他牛头不对马嘴地说:“…是买给你的。”
如果给狸娘买更多东西,她是不是就会多对自己笑?酡红从武烛耳尖一路蔓延,他讷讷低下头,为脱口而出的话羞赧。
詹狸想要谈兰花木盒的事情,还得戳戳武烛的胳膊,才能让他回神。
还好成品她很满意,小巧圆溜的木盒,在盒盖处雕刻兰叶与花,虽没到栩栩如生的境地,却也灵动可爱。
“娘!”大伯哥的声音唤回詹狸的思绪。
他有些吃力,扛不住瓷钵了,忙喊:“娘哎!”
“咋?来了!”
陈氏从大堂走过来,擦了擦手,如救命恩人般出现眼前。
她接过瓷钵,倒满最后二十个木盒,干完这些,三人手酸得不成样子,趴在窗边。
现在只需要把它们置于阴凉通风处,等待自然凝固即可。
詹狸想到这个就心痛,之前已做过一次手霜,忘了还晾着,被日头一晒,脂体出汗,油蜡分离,前功尽弃!她看到时心都在滴血……
最后需静置一夜,等待完全凝固。詹狸寝不安席,就盼着她的兰泽手霜定型,如果一条裂纹也没有就好了。
日头没出,她蹲在灶房角落,迫不及待要验收成果。
只见木盒中的脂体莹润如玉,倒扣也不会滴漏;色泽匀净,触手生温。
她以指甲扣出,质地坚实,在手心搓热便化为油润,抹开则渗入肌理。
“成功了!”
詹狸低头嗅闻,名贵的兰花她买不起,这兰草香味倒也清芬馥郁。而且她干了一天活,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气,可谓持久不散。
她斟酌再三,还是决定兰泽手霜定价与香蜜手膏齐平。
在用量上,香蜜手膏需厚敷方能见效,单次耗费多;兰泽手霜质地凝润,蘸取少许便够用,又因便携而贴合日常。两者各有优势。
况且,新品比初期产品便宜,谁还买之前的东西?日久难免落得“廉价”之名,反倒折损了景颜记声誉。
她在铺面门侧,立起一块梨木牌,题着“新品兰泽手霜”六字,旁绘半枝兰花,画功了得,引得路人频频侧目。
远远瞧见码头回来的阿爷,詹狸摇晃双手:“阿爷!”
阿爷面上不见欣喜,反而凝重非常,他提起詹狸往屋内去,四顾疑惶,好似被人跟踪一般。
陈氏不解:“干啥?疑神疑鬼的。”
“我今儿在码头上遇到坝头村的人了,他说,他说——”阿爷吁吁带喘,瞧着很着急。
乔双有预感这话不能让人听去,忙去关门。大伯哥和嫂嫂眉头紧锁等待下文。
“有邪人在咱家下了恶咒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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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不会又锁我吧
第38章 夜袭
这事说来蹊跷, 当初走时,阿爷无比确定他上了门闩,还用麻绳将两扇木门牢牢绑死, 甚至落了锁!
“可他们说,门没动, 里面却隐隐
传来臭味。隔壁赵婶子实在受不了, 让自家男人踩凳爬上墙头瞧瞧。”
不看还好,一看吓一跳,差点往后摔下来!
院内早已不成模样, 满地狼藉触目惊心。带不走的桌椅倾颓碎裂,陶碗瓷瓶混着散乱的木屑, 摔得粉身碎骨,就连无辜的农具也被甩了出来。
“按理说,这般砸物毁家的邪祟阵仗, 动静定然不小,怎么也该惊醒左邻右舍。可奇就奇在, 周遭竟无人听见声响,真是怪哉!”
更可怕的是,周家屋子墙角、廊下都散落着半燃的纸钱, 灰烬无风自起,乌鸦似的在半空扑腾。
庭院中央赫然布着个奇异的阵仗:一摊血胡乱涂抹,淌过撕碎的黄纸落成符阵。有三只老鼠僵直地躺在中央,它们皮毛污损、双目圆睁, 四肢似乎被人掰折过。
码头那人说:“要是寻常作乱,定不会把你家搞成枉死之地!你一个老老实实庄稼人,怎么会得罪如此狠毒的家伙?”
还好阿爷嘴笨,没办法面面俱到地讲述, 否则娘和嫂嫂定要吓昏过去。
“什么怨灵作法!胡吣!”陈氏心急如焚,换作是谁,猛然听闻自家宅院被弄成这样,都会方寸大乱。
孙嫂往返踱步,她比较信怪力乱神之说:“难、难不成是祖坟出了问题?”
詹狸垂眸思考,心里已有了人选:“这事我管,你们不要挂心。”
“那咋成!我要回去一趟。”大伯哥不怕这些,要是有人装神弄鬼,就往他鼻子上来一拳。
乔双也上前拉住詹狸袖摆,不赞同地拧眉摇头。
阿爷羞愧难当,他打小就怕鬼,有次在山里头走丢了,还是青梅陈小娘把哭了一路的他领回家,实在不敢回坝头村。
天色已晚,这事怎么也得明天再说。
詹狸在詹景行身侧翻来覆去睡不着,纠结得很。“夫君,你说是不是我在知府大人面前落了詹茗陵面子,他找人阴害我们?除了詹家,还有谁会这么干?”
詹狸越想越气,现在娘和嫂嫂有了身子,小腹都微微隆起了,经不起折腾。
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差错。
“真当我好欺负!”
詹狸起身,詹景行怎么也握不住她的手,只能任其如流沙般失散指间。
月黑风高,正适合做些坏事。
詹狸打听过詹府位置,就在县城里,过去不用费什么功夫。
她将长发高束,外穿一袭黑衫,裹住里头的白衣,夹着两根高跷便溜到了詹府内宅。
正发愁如何翻墙而入时,一棵槐树蓦地映入眼帘。詹狸怎么也没想到,有朝一日,她跟着陈氏在坝头村爬树摘果子的经验能派上用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