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景哥儿?”
詹狸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,把他身子扶正。
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詹狸身影离开二楼,詹景行缓缓阖眼,幽怨的风又一次把他的墨丝勾在窗台钌锦。
曹乘风果然呆在原地没走,詹狸调侃道:“歌唱得不错!”
“……请别取笑我。”
她上前与他并肩而行,等他开口说些什么。
“先前对不住,那时瞧着你想要撩开面帘,一时情急。”曹乘风这句歉语不知酝酿了多久。
詹狸压根不打算追究,反正也没传什么奇怪的谣言。“我晓得的,本也没想撩开,岂料你误解我。小狸子在你眼中就如此愚钝?”
“你是我教过最聪慧的学生。”
她杏眼微嗔:“你变着法子说我呢?我明明是你独有的门生。”
曹乘风明眸弯弯,清澈的笑声带着融融暖意。可笑着笑着,指尖微微发颤,笑意一点点从眼尾抽离。
弧度僵在他唇角,再难扬起半分。
苦涩于舌根漫开,曹昀眼底笼上一层薄雾。“以后不习字了么?”
“我都认得啦,何况怎好让秀才教我习字。恩公,忘了恭喜你呀,你现在已经不是童生了,往后会成举人、贡士,恐怕我们难以像现在这般相见。”
詹狸伶俐,曹昀又何尝不懂她的旁敲侧击?只是不愿明白,或是把话语说尽。
“若你想……”
“嗯?”
詹狸凝眸望来,唇瓣微抿,带着几分懵懂的专注。她如蝶翼轻垂的睫羽,她如春日晨露般澄澈的眼眸,她未施粉黛却透着淡淡粉晕的脸颊。
这些未经尘俗的清纯,全都不属于曹昀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们路过六角烧饼摊,小巷里的乞儿看见詹狸,眼睛一亮跑过来。
“姑娘姐姐,”他手里还捏着上次给他擦鼻涕的丝绢,“我饿。”
詹狸瞥了一眼烧饼摊主,他撇嘴,露出个“我说什么来着”的眼神,让詹狸莫名心虚。
“把你的小伙伴们都叫出来,我给你们买东西吃,好不好?”詹狸半蹲下身来同他说话,很是良善。
曹昀只静静瞧着,并未出声。
“好哦!”
他去得快回来也快,不多时,巷口便出现了一个脊背微驼的身影。原是他背着一个女童,那孩子裤管儿空空,不存在的脚丫在晃来荡去。
詹狸不敢透过她布衫去看,柳眉蹙起,扬眸略显无措地与曹昀对望。
“没事的。”曹昀抬手按在詹狸发顶。
乞儿右手牵着个独眼的男童,脏污的布条在他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,隐约可见之下发脓的疮口,脚步踉跄低着头不敢看人。
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个瘦骨嶙峋的孩子,不是跛脚,就是歪脖;不是脸上结疤,就是骨节粗大。
他们怯生生地拽着“大哥”的衣角,谁曾想,这痴儿居然算作他们之中最康健的。天寒未消,他们赤脚踩在路上,一步步挪近,像是被风揉碎,勉强凑在一起的残叶。
詹狸捂嘴,愕然:“…天呐。”
这么多乞儿,还都这般模样,该怎么熬下去?
曹昀去买包子,詹狸打算先带他们去医馆瞧瞧。
“你们都叫什么?”
痴儿最先回答:“我是阿憨。”
她背上的小女孩怯生生开口:“阿、阿禾。”
其他人不敢说话,只有独眼小子跨一步上前。“你真要带我们去医馆?”
“石娃!”歪颈女童忍不住喊他,怎么能这么跟贵人说话。
詹狸以行应之,让大夫快些给他诊治。
医馆先生对这些乞儿面露嫌恶,但曹乘风进来,他一改嫌弃模样,去掀石娃的布条。
他眼睛周围肿得老高,疮口爬满脓点,混合泥垢结成硬痂,就连见惯伤病的伙计都不禁皱眉。
詹狸却没有大惊小怪,还亲自取来温水,用软布蘸着细细擦拭,“忍着些。”
曹乘风几次想让詹狸不要侍弄,担心她受邪,可她模样认真不好多劝。
疼痛从那块软布扩散,泪在石娃眼眶里打转,洇开了詹狸的身影。
“大夫?”怎么还不来?
大夫终于拿来烈酒,詹狸让开位置。
温水都这么疼了,烈酒还了得?石娃闭眼,有无数个瞬间抗拒不已,甚至拔腿想逃。求生的本能却让他死死咬唇不出声,忍受烈酒烧灼。
心善的小娘子轻轻按住他的肩膀,话语间满是柔情:“乖,擦干净就不疼了,先生会把坏东西都赶走。”
其他坐堂大夫给这些娃儿一个个瞧过,皆对曹昀摇头:“都拖太久了,没法医。”
怎么能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?
乞儿们当然晓得治不好,不然当初也不会被抛弃,见詹狸站起来要理论,还拉住了她。
曹昀付了诊金,带他们走出诊所。
满心无奈与酸涩让詹狸看上去失魂落魄,她空有怜惜,半点法子也无。
石娃捂住眼,安慰詹狸:“都该往前看。”
曹昀拿出手帕,想替她擦拭未落的泪,听到这话微微一怔。
帕子上绣的杜鹃在此刻活了过来,蝴蝶把心上人的眼泪当花蜜般啜饮后,也振翅高飞。
“是啊。”
都该往前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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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。”出自刘邦《大风歌》[抱抱]
第37章 怜悯
詹狸站在路边, 看着乞儿们围成一圈大快朵颐,宛若制作玉容膏时她揪扯的花瓣,心里不是滋味。
“姐姐你不吃吗?”眼睛钻心的疼没办法阻挡饿了许久的石娃狼吞虎咽。
阿禾吃东西只能趴在地上, 闻言抬眼。
詹狸揉乱她的头发:“你们吃吧。”
她忆起烧饼郎所说的采生折割,原先没什么概念, 现下见到这些断羽的鸟儿, 才似有所感。他们长这么大,唯一能果腹的只有难以言说的苦楚。就算施害之人已锒铛入狱,那些烙印在他们身上的伤痕, 也能叫他们一辈子无法安生。
“不要怜悯。”
詹狸曾在怡红院捡到一只奄奄一息的狸奴,把本就不多的食物分给它, 被老鸨撞见。
老鸨毫不留情地贬低:“你已经足够可悲了。”
自己都已泥足深陷,何暇怜他人霜雪?詹狸可怜过,知晓怜悯的高高在上与自作多情。但她不是自尊自爱之人, 最喜欢旁人怜悯她,对她心生恻隐。
世上若无怜悯, 在她幼时快要冻死的冬日,就不会有妇人把她带到柴堆前,捂暖她的手脚;在她即将沦为饿殍的晌午, 便不会有萍水相逢的路人,递来半壶温热的粗茶;在她被抛弃的昏暮,更不会有心善的陈氏,给她一个家、一条生路。
詹狸胡思乱想, 连曹昀何时走的都不晓得。
嘴上说“去去就回”的娘子,很晚才回到卧房,幸好詹景行不会说她。
詹狸惆怅地趴在榻边,脸挨着詹景行的腿, 掰手指算账,“除去尾款、月租、装修铺子,本钱四十两,做香蜜手膏成本十两,玉容膏投入十五两,虽然是一家人,也要发够工钱,余下十两左右,这部分不能动。你手上还有十两呢,留来给你请大夫吧。开业两个月有余,生意好的话,一日毛利约三两半,冷清则只卖出廖廖几百文……”
银钱虽不充裕,但已经回本,她该想的是扩大营
收,而不是留心什么乞儿、养济院。怜悯心泛滥,如同往无底深潭丢石头,徒费心力罢了。
“夫君,”她抬手,不自觉放在了詹景行大腿上,“你说我再做个什么好呢?香蜜手膏虽然卖的好,也有客人说用起来不方便,要是有凝固的一涂即润的……”
詹狸灵光一现,轻拍大腿:“就叫兰泽手霜吧!”
一阵轻颤从掌心传来,詹狸才知道她拍的是詹景行的大腿,抬头,落入他水光粼粼的湖畔。
“对不起,弄痛你了?”
詹景行自然没办法回应,掌心那处仍在颤动,她继续摩挲他的大腿,想要唤醒他。有绯色爬上詹景行双颊,如果她仔细去看,会发现他整个脖颈,连带耳廓、胸膛都红了。
“这里能察觉吗?”
詹狸的手指触及内侧,怀疑是他哪块肌肉萎缩才动弹,一脸无辜地使力揉按。他喉结蓦地上下一滚,含着未言尽的沉绪,咽下几分隐忍的滞涩。
詹狸好像听到了一声呜咽,她举高双手自证清白:“我没有在欺负你。”
詹景行睫羽抖动,闭上眼睛不理她。
“景哥儿,景哥儿?”詹狸不饶人,继续唤他,“夫君,相公,嗯?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,我是在帮你呀,羞什么。”
再怎么折腾,詹景行都没再回应。
最近几个月店里不忙,詹狸全权交给乔双她们打理,自己则是忙着研制兰泽手霜。要赚够很多银钱,才能带爹娘他们去更好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