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狸喉头发紧,笃定而言:“当然活着。”
她们活下来了啊。
寨主已死,战局已定,赫绪辰没有打断眼前温情的场景,和官兵一同善后,清点人质,处理战场。
黄族长和家人站在眼前,他们投过来的目光很复杂,夹杂着怔忪、不甘、屈辱、感激、敬佩…数不尽。
而乔双望着曾经的手帕之交,叹自己怎能如此傻,要花了半条命才看清这单薄如纸的情谊。
她抱住浑身发抖的詹狸,故而没有起身走向黄夫人,只是大声喊她的名字,一直喊,一直喊,直到心虚的人在旁人目光催促下,对上她的眼睛。
“我告诉你!哪有什么好命、坏命,我更不信世间有天注定,什么老天不长眼,都是讲给不愿改变的人听的。只要能苦海回身、早悟兰因,便知这乾坤广厦,自有我一方天地。”
克父克母又如何,天煞孤星又如何?就算是狂风,也无法令万籁凋敝;就算人世间白日不曾眷顾,黑潮也不曾褪去;就算过眼皆成云烟只余荒漠,只要坚信……即使是散落的星星之火,也能埋没整座山寨。
无论乘风、凌云、睥睨,只有我是自己人生中的长庚星。
什么好命烂命贵命贱命,命数如纸,唯人自书。
“你该向我道歉。”
养尊处优的黄夫人从生下来就没怎么道过歉,何况她心底真觉得这祸是乔双惹的,怎么可能开口。
詹狸的声音极冷,甚至拿着剑站起来。
“道歉!”被赫绪辰和乔双拉住才罢休。
黄族长的木拐杖不轻不重地敲在夫人膝后,让她跪了下去。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枕边人,得不到回应,又转而望向她的孩子。
黄勇开口之前,先跪在了她身前:“娘,是黄家之过,也是黄家之祸,我们理应道歉,也是给这些人交代。”
没想到一向鲁莽的小儿子能讲出这番见解,黄族长微微一怔,带着家人一齐跪下,歉语一声高过一声,宛若浪潮。
看着黄夫人抹泪连连说“对不住”,乔双心中舒坦,詹狸没有因为这些人地位比她高,还在面前跪下奉她为恩人,就诚惶诚恐。
这是她应得的!
赫绪辰拿回自己的佩剑:“你在上面抹了什么?”
雅致佳人立于月下,涣散的瞳孔在听见巡检大人声音时,又重新凝向一处。血溅满她半边衣衫,只见那对烟雨杏眸低垂,张嘴,露出两颗极尖的虎牙,把口中的血吐在帕子里。
为了不让乔双担心,詹狸竭尽全力忍住颤抖,简言道:“毒。”
看似清纯无害的姑娘,竟有这般胆色和谋略,赫绪辰钦佩不已。
有人从后头小跑上前,催道:“巡检大人,我们该启程了。”
赫绪辰翻身上马,点了几个人出来,带人质回县,兹事体大,素如的县令肯定会被革职,剿灭山匪一案需要上报知府大人,毕竟是在他统辖的县内出了事。
大家都动起来,詹狸留意到少了一个士兵带人,她茫然地站在原地,赫绪辰的马匹走到眼前。
她抬眼望向他,只从他浓眉俊目中,得到了一丝无关儿女情长的欣赏。
又要与他共乘吗?
乔双冲詹狸摆手,似乎在说:去啊。可带她骑马的是一名女兵。
虽然这样有失规矩,但这里是素如,没有生口舌是非的忧虑,詹狸犹豫一会儿后,悠然接受了赫绪辰的护送。
马蹄声碎,摇摇晃晃,詹狸有些困倦,头往前一点一点,好像在打瞌睡。
赫绪辰大掌按上她手臂,矫正她前倾的身子。免得待会儿,她又要娇娇地问,会不会掉下去,亦或是碰到鬃毛,给她吓得一激灵。
但这样,詹狸几乎完全靠着赫绪辰的胸膛,拿他松软的肌肉当枕头。她能明显感到,随着呼吸起伏,那处地方会变硬,再变柔软。
詹狸哪还睡得着。
“把手摊开。”
她迷惑地照做,一罐膏药落在掌心,冰冰凉凉。
刚刚手臂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,为什么给她这个?
见詹狸好久都没有动作。
赫绪辰从背后笼过来,察觉她娇躯一震,自知逾矩,却没有退,颀长的食指点在她手腕红斑。
“这药能解荨麻之苦。”
旁人都将风团、红疹当花柳病,避之不及,他居然知道这是荨麻刺的。
自己都不在意的伤处,猝不及防被留意,还受到悉心关照,这感觉难以名状,好有像狸奴拿爪子在挠,让心里也起了荨麻疹。
“……未经大人允许便用了剑,请大人见谅。”詹狸没话找话。
他话语间总是带着点纵容,又对她浅笑,用那种酥饼点心般的声音。
“并不怪你。”
有点温柔,她受不住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[可怜]今日双更,求求收藏
第21章 誉美
天昏地暗, 月明星稀,耳畔再听不到马蹄声,只有彼此静静的呼吸。
踏上这条路, 熟悉感油然而生。
詹狸认出这是她从黄宅上山的道,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树干, 想收回她先前绑在附近的纱布, 不然留在这里也是浪费。
可惜太黑了,她看不到。
赫绪辰的属下们正在议事:“这山匪似乎和城西那边有勾结,他们的赃物如此庞杂, 绝非一时所积。”
“城西?说起来,那边似乎也在闹匪患, 而且山寨位置难找极了,请巡检大人过去,好几次都无功而返。”
詹狸偷偷听了一耳朵, 不知道城西具体发生了什么,有点难懂。
“所幸这次有人沿途留下痕迹, 我们才没在山里绕晕。”
“是啊,也不知那些布帛是谁绑在树上的,巡检大人真是眼力过人, 我都没注意到。”
赫绪辰的声音吹起詹狸鬓发:“是你吗?”
“巡检大人觉得呢?”詹狸把问题抛回去。
“你机敏,也聪慧,都能在剑上抹毒。所以只觉得会是你。”
詹狸浅笑,巡检大人似乎太高看她了。
“那是什么毒?”
“钩吻, 长得像金银花。”
詹狸也是之前采花的时候发现的,钩吻的根和金银花不一样,仿佛没骨头,总与其他植株缠绕共生。
“断肠草?难怪一剑对手就麻痹倒地了。”
“你做的好。”
詹狸很喜欢这句话, 如果她有尾巴,此时肯定高高翘起。她很少听到夸奖,而赫绪辰总是说她“做的好”。
从前,她是弱小无助的人,就像怡红院的姐姐们。她们要她拼命地藏起来,即使有锋芒也不能展露。歌唱得好,要装作自己是哑巴;琵琶弹得好,要割破自己的十指。
她不想,永远身不由己。
可今时不同往日,她已不是被困在怡红院一角的狸奴,甚至能拿起剑,就像侠客传里的女侠那般,快意恩仇,逍遥快活地活一场。
想到这,她心脏奇怪地搏动着,这抉择的自由,是谁赠予她的呢?
是那十五两的赎身银子?还是……一股渴意漫上咽喉,她想要平静,而那常常只有躺在詹景行身边,她的夫君身边才行。
抬眼偷瞥一眼赫绪辰,他眉眼低垂,回视,又浅笑,很撩人心怀。
“在想什么?”
詹狸有点想家,不理他。
眼前终于有了素如县城的轮廓,乔双身上黏黏腻腻,迫不及待地想要沐浴,更想快点脱下身上晦气的婚服。
赫绪辰下了马,詹狸还呆呆坐在上边走神。
“詹狸。”
嗯?
詹狸一低头,发尾带着女儿家的浅香,扫过赫绪辰脸庞时,好像盖过了他身上的血腥味,让他微微一愣。
詹狸恍然发觉只剩她一个人坐
在马上,顿时怕得不行:“我、我要怎么下去?”
慌乱无措的手臂就差搂住赫绪辰脖颈了。
他架着她腰,把她半抱下来,没想过女子腰肢纤细,竟不及一握之宽。
詹狸平稳落地,正巧对上他身后乔双揶揄的眼神。
哎呀!乔姐姐!
她推开赫绪辰,一路小跑,在乔双面前才红了脸。
无数绵软的拳头落在肩上,被乔双抓住:“我还什么都没说呢~”
“你就是在取笑我,我从你眼睛里看出来的。”
乔双窥见后头的赫绪辰默默偏开脸,很不自然。
这两位还年轻着呢。
赫绪辰安排乔双和詹狸在客栈暂住一晚,明日准备上州府,还贴心地托人买来了换洗衣裳。
两套衣裳一瞧便知哪套是给詹狸的。
雪青的广袖衣衫,配一条丁香色百迭裙,外搭一袭荷藕色素绫披帛,温婉灵气,想也不用想,送礼之人肯定花了心思。
另一套全是桃红,乔双扶额,年岁不饶人,她真不想穿这么艳美的颜色。
两人换了衣衫才上床,詹狸越瞧,越觉得乔双顾盼生姿,一个劲地夸她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