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急着发号施令统领他们,而是大步往关押着黄家人的屋子走去。
乔双弱弱抓住他衣摆:“我怕……”
“不怕啊,跟着我。”他回握她的手,带她一起。
火如雨落,浓烟翻滚之下,牢房灼灼燃烧。目睹烈焰焚天的寨主,不自觉将身旁人的手攥得死死的。乔双坠入他遗憾、不甘、难以置信交织成的深渊,而最终归于解脱。
他顶着热浪踹开大门,不出所料,里面空无一人。
“去找,”歇斯底里的气头过去,寨主冷冰冰道,“把东、南
门关上,谁也不能跑。”
他对二当家说了几句,便带着乔双匆匆离开 。
“我们要去哪?”
“这里太危险,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二当家组织扑火,其余人手堵住出口,打探官兵位置,忽然,他余光一闪,抓住了一缕青丝翠发。
未曾记得寨中有如此云容月貌的小娘子,每个人都狼狈不堪,唯独她脸上一点灰没有,真当自己是下凡的仙子。
詹狸想趁看门的没来得及归位,往出口跑。
二当家不是怜香惜玉之人,怀疑是这位贱蹄子纵的火,提着刀追砍过去,誓要把她碎尸万段。
他大步流星,不需多久,刀刃紧贴便会紧贴詹狸脊背。
詹狸只好回身,她手上拿着火仗,威胁似的朝二当家挥舞。
双眸紧盯来人:“别靠近我。”
“呵。”
没有吓得哭天喊地,算她有骨气。
二当家巴不得詹狸停下把她剁成肉酱,虽然没能爽一把,但折磨着缓慢杀死,也不失为一种乐趣。
他举起大刀,朝詹狸面中劈落。
詹狸动作没他快,举起火仗试图抵挡。
铿然撞击声几欲剌开双耳,一支箭矢迎头碰上刀面,震得他手腕发麻,使他的大刀偏开,没砍着詹狸。
“哪个不长眼的——”
二当家望去,只见巡检大人纵马横刀,杀气腾腾地望过来。“玉面阎王”的称号他早有耳闻,在县里不知抓了多少弟兄,此刻见到本尊,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,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做山匪不过是打家劫舍,可当着巡检的面杀人,这罪可比落草为寇重得多。
他犹豫之中,火仗猛然打在他右肩,炎火点燃了他短打布衫。猪还怕开水烫呢,命更重要,他扔下大刀在地上翻滚。
詹狸气喘吁吁,没了力气,火仗啪嗒掉落在地。
骏马在她身旁骤然停下,她下意识仰头,目光上移,如一只不谙世事的鹿,一下子掉入修罗凛冽的黑眸当中。
她听见他发出一声低哑,含混不清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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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詹景行:净会耍手段。
第20章 温柔
“做的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奇怪, 詹狸从没有听到过,这样低沉仿佛在你耳畔絮语的音色,稳重、成熟, 能为一切担责,就像大人一样。
刚刚二当家无意识中, 好像叫过巡检大人的名字。
似乎是…赫绪辰?
卒伍已经和官兵缠斗起来, 二当家还在地上翻滚,保不齐什么时候反扑猛咬詹狸一口,这里不安全。
夕阳欲落不落, 赫绪辰向詹狸伸手,他的手布满茧子, 肯定轻而易举就能将人制服,风卷起他墨发,绣着飞禽的黑衣把他衬得气宇轩昂, 一切都那般意气风发,叫詹狸惭凫企鹤。
小娘子犹疑着, 还是把纤细白皙的手臂交了过来,却瞧见一块未消的红斑,悻悻顿住。
宽大的手往下坠, 毫不在意地拉住她,掌心比她刚纵的火还要灼热。
“失礼。”
赫绪辰稍一使力,詹狸还没反应过来,便到了他怀中, 遭马儿的鬃毛摸了手臂。
詹狸赶忙抱臂,下意识靠在背后的赫绪辰身上。她没骑过马,面对歹徒都敢还手,坐在马上, 却战战兢兢不敢碰缰绳。
“好高,会不会掉下去?”詹狸微仰头,却见巡检大人嘴角噙着笑意。
她又得到了那种笑声,朦朦胧胧的,从他的胸膛传到她肺腑之内,好冒犯。
“不会。”
像是怕詹狸还不放心,他又补上一句:“我会抓住你。”
詹狸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,毫无节律,哐哐哐地夺走了她的耳朵。
如果心里真住了一头小鹿,那詹狸肯定要说它一顿。
“巡检大人,族长他们还在里边。”
“你知道位置?”
詹狸点头,给他指路。
先前她交代黄勇:一旦见到火光,马上转移到她圈画的地方。
那小子倒靠谱,看到了衙役和弓兵,判断出情势好转,带家人走出藏身之处,正巧撞见了骑马而来的巡检大人。
黄族长抬头,风霜浸渍过的瞳仁无视巡检大人,紧盯着詹狸,他深知巡检司来此没有靠黄家的关系,而是因为面前这个姑娘。
比起毫无指望的嫡长子,是她救了他们。
“你对黄家有恩。”
“别说这些了,乔姐姐呢?”詹狸语气焦急,管他娘的恩不恩,她来此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,就是乔双。
“我们说好在这里汇合的,这时候该看见人了啊。”
黄勇摊手:“不省得。”
定是寨主带走了她,说什么“舒舒”,借故人情谊,他应该会保她安然无恙。这寨子哪儿最安全呢?不对!万一、万一他弃寨子于不顾,也要拐跑乔双呢?
詹狸焦虑的时候会忍不住咬指尖,连带唇瓣也一并咬得发白。
她总是习惯剥脱自己思考,要抛开情绪,人才能冷静。他们扑火不是围着井边,就是往西角去,证明有水储在那里,最安全。
“去西边!”詹狸着急地扯了扯巡检大人的衣袖。
他纵马疾驰,鞍鞯摩得詹狸大腿火辣辣的疼,受风一吹,便头晕目眩起来,泪在她眼眶打转,那衣袖被抓得更紧了些。
经过几个储水缸,终于在不远处瞧见了乔双的身影,詹狸眼泪都要掉下来了。
可是寨主还在她身边,甚至抓住了她的衣襟!
山寨弟兄们看见巡检大人正在接近大当家,直接选择抛下官兵,往大当家靠拢。
赫绪辰腰背紧绷,手腕骤然发力,以掌心勒紧缰绳使马驹前蹄猛然刹住,骏马长嘶声中,他搂着詹狸翻落地面。轻巧地拍了下马屁股,让其离开战场。
他侧颜冷峻而从容,提刀把詹狸护在身后。
“乔姐姐!”
乔双的余光洒过来,扬起一个宽心的笑,寨主扯得她衣裳半落,露出那颗玉堂痣。
前夫的声音犹在耳畔:“女有五颗痣,富贵又好命。”
她既不富贵,更不好命。
前夫常说不要妄自菲薄:“玉堂有痣隐华裳,锦衣玉食自天来。”
隐华裳?可她就连那颗痣都时时暴露在外。这样放荡的她,哪里能锦衣玉食、珠围翠绕?
上一秒对她还温颜相向的寨主,下一刻却立马翻脸。仿佛宣告着,这与故人相似的容颜,既能让你苟延残喘,也能叫你泥足深陷,万劫不复。
乔双早看他不爽了,他拿她当替身,都没问她愿不愿意嫁,就给她披上了嫁衣。可即便她是寡妇,求娶她的人都踏破了门槛,这山匪算老几?
寨主已经疯魔,他狂暴又凶戾地乱吐唾沫星子,反复逼问乔双为何不愿意,甚至挥拳想打她。
乔双拔下发鬓间的簪钗,把手高高扬起——
赫绪辰拖住三五人,但需顾及詹狸,分不出手脚,让两个拿刀的山匪成功砍向了乔双。
在他惊愕的眸中,詹狸弯腰反手抽走了他腰旁的佩剑,足尖在地上狠狠一踏,借势前挥。
她看上去就不会用剑,出鞘时甚至划破了衣袖,其中的小臂也未能幸免,有粉状东西从袖间滚出,混着她的血滴落剑面。
他知晓她胆大,但没料到胆子能大成这样。
乔双高扬的簪子,和詹狸压低的佩剑,一同楔入了敌人的胸膛。
詹狸反手一剑划破两位匪徒下腹,剑尖往前送,直指寨主后心。
寨主身前被簪子穿心,身后还受剑刃捅入,此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。
但那两位匪徒只是皮肉之伤,小娘子不够力气叫他们肚破肠流,他们的刀可不留情!
詹狸!
只差一秒,就差分毫,赫绪辰的刀就要赶上了——但那两人蓦地双手停摆,身体发僵,别说什么砍下詹狸的头,就是连刀都拿不稳,同寨主一起直直往前栽倒。
詹狸也身子
一软,被乔双迎入怀中。
她们珠泪混合,落在紧紧相贴的脸上,詹狸哭得隐忍,乔双却哭得狼狈。
两个人彻底力竭,相拥而泣,像要把此生的眼泪哭干。
泪有两种温度,湿热热、冷冰冰。
乔双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:“我还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