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妻万人迷_犬羽【完结】(26)

  “桃红色多衬姐姐。”

  乔双掐她的脸,都没什么肉,只露出一颗尖牙:“狸狸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觉得那巡检大人怎么样。”

  詹狸不清楚,但晓得乔双的心思:“…请不要乱点鸳鸯谱,我有相公的呀。”

  “只是说说。”

  乔双的手抚过詹狸鼻尖,往上滑,来到眉心,又代替唇畔,在她额头一点。

  “我曾经也有。”

  那些不为人知,却在他人口舌上翻涌已久的过往,乔双细细回想,已不再咀嚼。

  她当睡前故事讲给詹狸听。

  离开称她为灾星的地方,那时尚且年幼,懵懂而未经世事,初来乍到东村,轻易便被第一任相公勾走了魂。

  初遇惊鸿,他手拿诗卷,不知有多恬言柔舌。心疼我冬日洗衣手冰凉,替我洗我的小衣;送饭怕饭冷,在怀里揣了一上午;记得我的小日子,快到时,提醒我别贪凉,为我煮姜茶、掖被角。

  “他说等他考取功名,还想为我争诰命。我笑他,连个秀才都没考上,竟想这些。”

  男子变脸如唱川剧那般,他待我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。

  士之耽兮,犹可脱也,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。

  别离笙箫,他身负行囊,未道半句沉言重诺。我问他要去哪,不置一词。他比夜更冷。我秋夜缝衣灯昏黄,他未归家,不知在外面做何事,一夜,两夜,夜夜如此。家中有我,为何…独留我空对镜匣、理云鬓。

  寒夜寂寂,残月如钩,乔双提着一盏灯笼候在家门,却得知了丈夫的死讯。

  死讯?他白日好好的出门、怎么、怎么晚上就不能回来了呢?

  乔双觉得定是旁人坑骗她,将手轻轻放在尚未显怀的小腹上。

  “他一直很期待孩子出世。”她声音嘶哑,如同秋日里摩挲的枯枝败叶,“他说要教他骑马射箭,教他读书明理…”

  旁人都说他是个好丈夫,好相公。殊不知,他死的那夜,用光了妻子攒的束脩上船喝花酒,醉卧美人怀,在归家途中落水溺死了。

  他们只道是乔双克夫。

  而乔双自己也认为,若不是她成了他的家室,叫他牵挂,相公也不会这么急着回来,失足落水。

  伤心之余,乔双腹中绞痛难忍,一股温热液体顺着腿根流下,鲜血将床榻染红,她的孩子,她与夫君唯一的牵绊,就这样悄然离她而去。

  她浑浑噩噩混日子,生计所迫没办法,不得不顶着旁人的白眼抛头露面。

  晨雾未散,她便挎着篮子,上街叫卖沾露的鲜花;日上三竿,又搁茶棚里泡几碗粗茶,招待过往客人。浆洗缝补的活计更是来者不拒,日益娴熟,才磨得此时绣艺。但凡能换来几枚糊口的铜板,她便没有不接的活儿。

  她这般颜色的寡妇,垂涎者确实很多,她也从中挑了几个。

  做过外室,厌倦躲躲闪闪的情爱,真见不得人;拒绝过当妾,就算做农户之妻,也不愿做富户之妾;可有人求娶,又犹犹豫豫难以跨入新地。

  “命中凡有赠予,暗中必有抽离。他们的情爱明码标价,却不童叟无欺。”

  最后,她所在意的一切都弃她于不顾。

  难道…她真的是克父克母、克夫克子的煞星吗?

  “问世间情为何物,直叫生死相许。看破者生,耽溺者亡。只是倾慕,何必在乎情为何物?

  只是漫步,何必追逐牵手到陌路?”

  ……乔双过了情关,再也不为情所困。

  “你伤心吗?”詹狸已泪流满面。

  “已经过去了。”反而是乔双擦去她的泪花。

  她在亡夫的院子中等,日复一日。

  没有人会来。

  不管多苦多难,都没有人会来。

  因为那只是我的苦难,世人完全可以旁观,只留我一个慌慌张张。

  可詹狸不同,她想方设法地逗乔双开心,就像她置生死于不顾、跨越一整个县来找她一样。

  詹狸不知学去谁的轻佻模样,点了点她锁骨正下方凹陷处,叫做“美人坑”的地方,那里有一粒小痣。

  “玉堂是藏气之所,有痣者纳财有方。乔姐姐,你是聚宝盆、藏金窟,因为旁人碌碌无为不够档次,所以不配伴你左右,更没有资格留在你身边,是他们与你福薄缘浅。”

  这些与煞星相反的话语,敲开了亡夫院子里,那扇闭锁已久的门。乔双站在井边,詹狸闯了进来,令她措手不及。

  你是万物归一,给我唯一的回响。

  “你与我缘深,詹狸。”

  往后,无论命运哪般喧嚣变换,我都再不会放开你。

  “若像你说的,我是聚宝盆,那你一定是我命里的宝贝。”

  比起“你做的好”,詹狸更喜欢“宝贝”。

  她想成为特别的存在,在每个人那里。

  乔双的手在詹狸腹上轻拍,她幼时没有娘亲这般做过,并不知道这是在哄她入睡。

  “你不要毫无保留地对待旁人,哪怕是你相公。听姐姐一句劝,要高枕无忧,就要早做打算。汝瞳焉如新出之犊,初生之犊不惧虎,无惧无畏,却不能一辈子都无惧无畏。”

  “你会有担不下的事,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,就会什么都怕。”

  詹狸昏昏欲睡,手压住乔双手背,那唯一有岁月痕迹的地方。

  “我不怕的。”

  这世上,除却生死,再无大事;要是死了,就更没什么事了。虽然不甘心万事过眼皆成云烟,但只要生前不负韶华,待至死后站在孟婆桥畔,也该痛痛快快喝下那碗忘却前尘的孟婆汤。

  “这世间风雨,我早已惯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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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有话说:“士之耽兮,犹可脱也,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。”出自《诗经·卫风·氓》

  “汝瞳焉如新出之犊”出自《庄子·知北游》

  “问世间情为何物,直叫生死相许。”出自元好问《摸鱼儿雁丘辞》

  第22章 拥怀

 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, 詹狸换了新衣,巡检司的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,还有好几位上前同她搭话。

  胆小的只敢问名字:“小娘子, 敢问芳名?”

  “詹狸。”

  胆大的上来问家室:“姑娘婚配否?”

  詹狸还没回答,赫绪辰冷冽的目光直直射过去, 好像穿透了那人的上下唇, 让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他护送她上马车,乔双早已烦不胜烦,先行上车躲避。

  捋了百遍的披帛被詹狸攥在手里, 她撩开马车帘子,翘首以盼。没去过府城的人, 在县里兜兜转转都觉得好大,更难想象府城的辽阔。

  府城轮廓巍峨,自远方缓缓升起时, 她才省得,先前所经的县城繁华, 不过是这出大戏的微末序曲。

  未至城下,先见丈许高的青石城墙,有官兵守在门旁, 与常见的捕头不同,他们姿态严肃,威风凛凛的,看到巡检大人, 同他打招呼。

  “赫巡检,知府大人又

  找你了?”

  “只是上报案情。”

  马车穿过门洞,景象豁然开朗,街道由青石铺就, 平平坦坦,可容五驾马车并驰。两旁店肆林立,招牌好生气派,什么云锦庄,什么四海阁,百业竞艳。

  要是詹狸不识字,肯定连进去都不敢。

  道旁不见零星小贩,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固定摊位,他们的货品分门别类,绸缎、药材、南货、北裘,光怪陆离,应有尽有。

  酒幌高扬,楼上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,有歌姬清越的嗓音袅袅飘下,詹狸想跟着唱,但还是止住了嗓音。

  道上之人皆衣冠楚楚,士子青衿纶巾,女眷珠环翠绕,行走在银楼、钱庄、当铺之间。

  她没有他们那种见惯繁华的淡然,仿佛他们算阳春白雪,而她是下里巴人,不禁赧然。

  府城都这么热闹,往上的省城、京城,会是什么样子?她能去到吗。

  乔双见詹狸掐着自己虎口,把被掐红的那处解脱出来。

  “很紧张?”

  “有些。”

  詹狸在心里用陈氏的语气安慰自己:只是去州府举证,也不知怕个什么劲!

  安抚好自己,她下了马车,同乔姐姐走在赫绪辰后头,而黄家人及被捕的匪徒在队尾押送。

  来到府衙正堂,上方悬挂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,回避、肃静木牌立于两侧,有八名衙役,持水火棍站在左右。詹狸担忧她经过时,那棍子会毫无征兆落在她身上。

  这里氛围太过庄严肃穆,明明没有犯事,她却不自觉哆嗦。

  也不知道自己砍伤的两人死了没,只确定寨主确实没有气息了。这算…杀了人吗?会不会也判她入狱?

  詹狸:QAQ

  乔双在旁轻笑,赫绪辰放慢脚步,詹狸果不其然撞上他后背,如铁石般硬。

  她捂住额头看过来。

  “不用怕。”

  赫绪辰背后好像长了眼睛,不然怎么晓得她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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