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小花一走,县令夫人斜倚在塌上,把团扇一扔,冷冷地说:“去打探打探。”
……
詹狸补好百子图的孔洞后,又继续绣抹额,至少要在月底之前赶制出来,才好给主管交代。
她可是废了心思选的花鸟,两朵富贵花,两只白头鸟,对称构图,和和美美。
丝线在指尖平稳穿梭,心绪却如风中飘絮。
今日倒没有扎手,她不介意自己救人之功被冒领,只是有些想不通,这世间怎会这样?既有娘那样毫无顾虑对她好的,也有小花这般两面三刀、表里不一的。
这都想不明白,怪不得怡红院姐姐们总爱说她:“小狸子,你还小呢。”
小?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谋生的手。
要经历多少事,遇见多少人,赚到几个子,才算不小?要到初心泯灭,还是无法回头,才算成熟?她不想拿胸口最初的那点热乎气儿,去跟这凉薄世道换。
丝线猛地一顿,却没有断。
小花回来了。
她抬眼遥遥望去,不奢求得个解释,但至少…给个目光吧。
没有,什么也没有。
小花瞧见绣楼里几乎半数人手上都染了蔻丹,心里一咯噔,她们楼拢共也才三十几人,詹狸一次就收二十文,赚了三百多文钱呢!
心中的促狭和算计,在瞧见县令夫人的婢女踏入绣衣楼时,全都化作崩断的丝线。
全完了!
她稍微询问,便得知了香蜜手膏和詹狸的存在。
小花暗自松了一口气,原来只是想要那手膏,然而下一秒,她的心又高高吊起来。
“詹师傅,县令夫人请您过去。”主管不舍得打扰她绣东西,每次被打断,这种精细的活儿都要重新构思才好落针。
听见主管喊一位小娘子做“师傅”,婢女不由得高看詹狸,她手中丝线似飞剑,指哪打哪,那花、鸟活灵活现,好像长在布上似的。
詹狸手上动作不停:“夫人找我有什么事?”
“旁的,小娘子就莫问了,夫人要你一日,就给两日的工钱,不会耽搁多久的。”
詹狸怕像乔双那样被扣在主人家,把绣的东西全带上了,还想推销推销她的手膏,也顺便提上。
要是县令夫人用了香蜜手膏,恐怕全县都要争抢,她坐等着收钱,唉…怕不是在做美梦吧?县令夫人怎么可能瞧上她的东西。
跟着婢女去县衙内宅,比起低头走路的小花,詹狸大大方方地打量布局,这里和怡红院大相径庭,实在是雅致,好多东西她都没见过。
忽而感到裙角被什么抓住了,詹狸顿住脚步,低头看见童子肉乎乎的小脸蛋。
“仙子姐姐。”
“啊呀。”婢女忙上前想把小少爷拉开。
詹狸蹲下身,对他莞尔一笑:“身子好了没有呀,有没有喉咙疼?”
小少爷拨浪鼓似的摇头,不给婢女拽他,抓着詹狸不放。
“我是潭儿啊,仙子姐姐不认得我了么?”
“潭儿,我认得的。”
听到詹狸念自己的名字,潭儿咯咯笑。
藕荷色在视野边角晃,詹狸和小潭儿一同仰头,瞧见了县令夫人。
她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髻,簪着一支玉簪,通身上下并无珠光宝气,但气度端庄。
“娘~”潭儿虽然亲昵地唤了一声,却还不放开詹狸。
詹狸想拜见她,起又起不来,跪又怕扯着潭儿。
“不用拘泥这些虚礼,”县令夫人伸手,把詹狸扶起来,潭儿不是很开心地走开了,“先前便想见你,我那件襦裙,多亏了姑娘的妙手。”
“民女分内之事。”
“本担心潭儿见了人会怕,才打算背着他找救命恩人。未曾想,你便是他梦中都念叨的仙子。”
潭儿听到“仙子”二字,急得开口:“仙子姐姐!我的,不是娘的。”
“嗯嗯,世上什么都是你的。”县令夫人敷衍回应,拍了拍他的小屁股。
气得潭儿涨红了脸,嘟起嘴,抱臂同娘置气。
县令夫人留意到詹狸这手,比小花更细腻嫩滑呢,撇开绣衣楼的差事,小娘子竟还精通这些,赶忙把人带到花厅同坐。
“实不相瞒,喊你过来没什么缝衣的活计,就是想问问你这手……”
詹狸是个聪明人,马上拿出她的香蜜手膏:“因为我们绣娘手忙,所以都是晚上睡前做的,但县令夫人您金枝玉叶,现在包上,到睡前便可拆开,丝毫不影响同房。”
县令夫人都被她说得脸红:“你年纪轻轻怎懂这些……”
在怡红院呆这么久,也有夫妻为了寻求刺激一块过来的,詹狸哪会不懂。
她蒙混过去:“民女也是有夫家的人,哪个女子不想以自己最好的面貌见心上人啊。”
“你已婚配?”
詹狸点头,正用温水擦洗县令夫人的手,拿布巾擦干,香蜜手膏倾倒出来,敷在手背冰冰凉凉。
“桂花香气虽好,可惜太过稚嫩。”
闻到浓烈的麝香,詹狸哪还猜不出县令夫人的喜好:“桂花露是为了防腐,也可用旁的替代,若有酒肆的蒸馏器具,既可兼备防腐,又能调制出中意的香味。可惜一个铜制蒸馏器便要五两,民女实在负担不起。”
“这有什么的,”五两对县令夫人来说似乎不算什么钱,“我买一套给你,你调制别的香蜜手膏,再卖给我。”
“怎可平白受夫人好处?”
“你救潭哥儿的恩还没还呢,不需算得太过清楚。我喜浓烈香气,比如这麝香。”
詹狸不是很想冒险:“麝香虽好,但若太过,女子闻了可能会导致不孕,有喜后还怕滑胎。”
“要是如此便好了。”县令夫人的话意味不明,若非手在詹狸那里,还想摸摸自己的小腹。
“你怎懂这么多?”
“先前在药房帮过忙。”
县令夫人犹犹豫豫,但觉得眼前人性子足可信赖,贴着她面,悄声问:“你可有孩子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…你可知晓堕胎的方子?”
詹狸瞠目结舌,整个人都僵住了,包裹住最后一个指甲的叶子掉在了地上。
县令就只有县令夫人一位妻,所以她想知道堕胎方法,难道是用在外室身上?若
要做伤天害理的事情,詹狸万万不能告诉她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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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更第八天,我一般设存稿都是3:00发,宝宝们什么时候想看我可以改[熊猫头]
第15章 掌掴
县令夫人知道詹狸误会了:“你想多了,是用在我身上。我已为县令育有一女三子,实在是不想再遭鬼门关之苦,奈何屡屡有喜,烦不胜烦。”
老人常讲“多子多福”,大多数人怕的是怀不上,原还有县令夫人这样生怕怀上的。
青楼姐姐们是怕耽误接客,一有迹象便生吞水银,连服用砒霜避孕都是常事。可这种方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,没病上两月都不错了。
“近来闻到吃食的味道,恶心得不行,吐了几次后,我就知道是害喜。”
“民女先帮夫人看看脉象。”
听到詹狸会诊脉,县令夫人感到甚是得力,瞧着她模样也水灵,潭儿又喜欢得紧,要是能从绣衣楼挖到县衙内宅就好了。
詹狸医术平平,只勉强能辨认出喜脉,不像有些经验老道的大夫,甚至能知晓肚子里怀的是一个还是两个,男婴还是女婴。
“确实是喜脉。”
县令夫人本来是推测,现在被证实,眉目间凝着几分慵倦,不想让夫君知晓:“我点了麝香,也没见有滑胎的迹象吗?”
“脉象平稳,恐怕…孩子很康健。”
“康健?呵,”她冷冷笑着,竟让人拿壶酒来:“我生的时候,可没人管我康不康健。”
生潭儿那时,雨打青瓦,淅淅沥沥滚成瓢泼大雨,寒气从窗棂缝隙爬进来,她只觉着冷,无边无际的冷。
产婆嘶哑着嗓子一劝再劝:“夫人用把力!孩子露头了!”
这句话都不知说了几回,榻上女子听得厌烦。
她鬓发早已散乱,汗湿的发丝黏在面颊,苍白,毫无颜色,因为血全在身下,与疼痛一起推波助澜,要将她推下阴曹界。
唇瓣咬得鲜血淋漓,她没办法痛呼出声,相公在外边踱步,几个急得团团转的子女,在这一刻对她似乎都毫无意义了。
她又不是没孕育过子嗣,哪有那么多磅礴的母爱,能捱过剧痛,去拥抱她的孩子?
她巴不得去死!
每一次都这样想,每一次,每一次!气若游丝迎来婴孩啼哭声时,都恨不能解脱……
可产婆把她的孩子放在怀中那一刻,她又原谅了世间所有苦痛,和每个母亲一样,迎来了新生。
“可我现在很厌烦,生一个也是生、生两个也是生,旁人说忍忍便过去了,凭什么忍?比起孩子,我自己才是最重要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