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很快就想通了,有些惊讶:“这里的书,公子都看过?”
他谦虚道:“大部分吧。”
即使隔着帷帽,也能感到詹狸在盈盈一笑,她微仰着头,桃红的唇瓣似乎在张合,把人魂都勾走。
“不愧是你。”
曹昀觉得,幸好她戴了帷帽。
詹狸仔细看了会儿百子图,来了灵感,打算绣一对荡着秋千的金童玉女。
“曹公子又帮了我一回,小狸子真是感激不尽,不知怎么回报呢。”
“回报简单——”她似乎在直勾勾看着自己,詹狸总是这样,天真地盯着旁人的眼:“詹狸,请你唤我曹昀吧。”
这其实是曹乘风第一次叫她名字,往常她一口公子,他便也唤她姑娘。
“好,曹昀。我记着。”
心里酥麻的感觉在分开时最明显,詹狸的身影渐渐变淡,最终隐没人群,像一尾汇入溪流的锦鲤。
有了想法,詹狸拿出那块破了口的百子图,抚摩过后,发现它底布用的是罗,一种价格不菲的丝绸织物。罗质地轻薄,拥有独特的纹理,很难修补。
詹狸在绣衣楼到处跑,才找到平常绣娘不能用的真丝线。她拿手指劈得更细,眼睛还黏在百子图上,观察原布的丝线走向,确认是斜纹。
再用镊子小心将破洞边缘的散丝归位,詹狸尽己所能对齐原有纹理,从破洞边缘外侧下针,针尖挑起一侧的纱,没有穿透正面,朝向对面边缘挑起对应的纱线,形成与原布纱线平行的新线。
主管在旁边受益颇丰:“我原先只知先补经纱、再补纬纱,却不知如何实现。”
“先明白道理总是好的。”
詹狸补线力道极轻,顺着原布密度逐根填补,每根补线都紧贴原布纱线,保持画布平整。最紧要的关头,莫过于补完要在背面用藏针法打两个小结。
“结要小,埋在纱线缝隙中,不外露。”
掌柜自己试了一下,怎么打结也无法做到像她那样天衣无缝,总会把线头露出来。
詹狸找来一块薄真丝布,用钴鉧柔柔地按压修补之处,不过须臾,补线便与原布完全贴合。
做完这些,她香汗淋漓,日已垂落。
有几位绣娘见到她不忙了,才敢上前,果不其然是询问香蜜手膏的。
“小花把那手膏说得神乎其神,我们也想试试,你看我们有三个人,二十文着实不划算,小娘子不如打个折?”
“我这也是小本生意,原料不跟别人打马虎眼,各有用处,尤其那桂花香露,出去看,定是别家没有的。家中以秘药为名,一瓶卖八十文呢,可以用快十次。”
听到她说的,大家心有主见,一瓶八十文,能用快十次,算上一次也才八文钱,要是多叫几个姊妹买上一瓶分着用……可是一次掏二十文没什么,但一次掏八十文,就为了手,那还是有点心痛。
“只要用一次,保管手嫩上十天半个月!姐姐们可知?手与脸同等金贵,一样要靠养。文人说了,观人观手,绝少纤纤玉指。你们这般花容月貌,配上一个枯槁的手,岂不是糟践了这份风姿?”
听到詹狸这样说,她们着实认同,不想鲜花插在牛粪上,咬咬牙,各付了二十文。
“我亲自养护的话,免费为姐姐们染绘蔻丹~我这染技不是吹的,红得有层次深浅,而且七日内不会斑驳,保准你们拥有世上最美的一双手。”
詹狸三言两语把人哄得心潮澎湃,让她们很快便忘却了交钱的肉痛。
因她们三个人,詹狸便去了大通铺做,顺带往自己房间望去,没人点灯。
都两天了,乔双还没回来吗?
走进绣娘住的屋子,大家原先见是她,一个个缩在角落没有上前,只是斜眼睨她。
但耐不住看着实在新鲜,詹狸口中的话喜鹊似的,把几位娘子逗得捧腹大笑,她们没忍住都围了过去。
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
“养手呀。”
“腕白肤红玉笋芽,调琴抽线露尖斜~”詹狸放开嗓子唱,歌声若流泉漱石,清越悠扬,似把诗中纤纤玉指的娇美灵动,都融进了婉转曲调中。
大通铺一时热闹非常,甚至还有人邀请詹狸躺在小花的位子上睡一晚,把故事讲完。
“小花呢?”
她们面面相觑后,才说:“她今日请假了。”
詹狸躺下,想来小花也不会介意,继续讲故事,让绣娘们把眼泪都耗光了,前半段是笑的,后半段是哭的。
“我上绣衣楼,就是为了家中那位缠绵病榻的夫君。可惜岁华长难未央,相思暗度潇湘……”
大家听到她声音捎带的哭腔,皆是不忍。
“我都不知道你已嫁作人妇。”
“你的绣功,在楼里称第二,便没人敢称第一,一定能攒够夫君药钱的!”
有人不小心说漏了嘴:“可是小花称你能进绣衣楼,全是因为攀上了高枝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詹狸没想到始作俑者,会是平常待她最亲近的人。
她们凝滞了一瞬,像下定决心似的:“你不晓得,她在你背后没说什么好话。说你一边勾搭主管,一边与曹员外家的公子郎情妾意、情投意合;还说你唯唯诺诺,害人不成,要她去帮你救场。”
“可我都看到了,是你救活的那孩子。”
另一个人猛然想起:“我听见她问县衙内宅的路呢,说不定告假——”
“是为了去县令夫人家,冒领你救人之功!”
詹狸如遭当头一棒,整个人说不出话来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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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观人观手,绝少纤纤玉指”出自清代的李渔《闲情偶寄·声容部》
“腕白肤红玉笋芽,调琴抽线露尖斜”出自韩偓《咏手》
“岁华长难未央,相思暗度潇湘”出自毛熙震《何满子·寂寞芳菲暗度》
《百子嬉乐识字笺》《蒙养百子嬉戏录》是我随便取的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[加一]
这章写的时候怎么用了这么多诗词[裂开]
第14章 堕胎
领路的婆子默不作声,只在前头走着。小花跟在后头,脚踩于县衙内宅的青石地面,嗒,一声声,格外空荡。
绕过一道萧墙,眼前景致豁然开朗:青砖墁地,扫得不见一片落叶;几竿翠竹,疏疏落落,被微风拂得沙沙响;廊下有女婢正提着鸟笼,里头养的画眉鸣声清越,从她手中啄食。
即使有了点活气,小花还是觉得这里太过安静,倒反显得她呼吸粗重。
婆子将这位手和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的人,引到一处小花厅门前,低声道:“夫人就在里头,进去吧。”
小花稳了稳心神,深吸一口气,
才低头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未见人先闻其香,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,混着些许书卷墨香,以及一种小花从未闻过的、浓烈的麝香。
厅内布置清雅,正中悬着一幅墨兰图,两旁是木刻楹联。靠墙的什锦格里,没有什么金光耀眼的摆设,只错落放着几卷书、一方砚,和几个釉色温润的瓷瓶。
瞧见瓷瓶,冷不丁想起詹狸,她最是可怜,旁人对她好一点,她便对旁人翻番的好。
小花心底冷嗤一声。
县令夫人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,手里拿着团扇,并不扇,只是用来遮脸。
她身旁立着一个垂手侍奉的小丫鬟,见小花进来,在县令夫人边耳语。
县令夫人抬眼,目光温和:“你就是那日救了潭儿的人?过来让我瞧瞧。”
小花几乎是挪着步子过去的,离得还有几步远便站定了,垂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声音细若蚊蚋:“是……民女小花,给、给夫人请安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县令夫人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重话,有救人胆色的姑娘,怎么会怕成这样?何况都敢来她前边领赏,自然是个不惧恶名的。
她向婢女使了个眼色,婢女上前一步,握住小花双手:“乳母一时疏忽,才让潭儿食噎了,都未好好谢你。婢子记着,那日你穿的,是一件青布裙子?”
小花暗暗后悔,她怎么知道詹狸那日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?
她深知说多错多:“是,是青色。”
县令夫人和婢女对视,心中了然。
“说起来,还未好好问你。那日你是在茶楼几层寻到孩儿的?他当时身边除了奶娘可还有旁人?我须得知道仔细,才好惩戒那些不经心的下人。”
“二楼,就只有奶娘在旁,等出了事,大伙儿才围过去。”
县令夫人静静看着她扯谎,目光在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。
那双手,细嫩得不行,指节虽因常年劳作有些粗大,但染了蔻丹的艳色很好地掩盖住了缺点,实在夺人眼球。
“你这手是用了何物?”
眼见着小花抖抖索索,说不出个所以然,县令夫人也不打算为难她了:“回去等着领赏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