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和谁说都显得有些离经叛道,可看着詹狸清亮的眼,便感觉她不是顺从你,而是全然认同你。仿佛整个红尘都站在你的对立面,而她站在你身边。
“堕胎也会伤身,方子我倒是知晓,只看夫人愿不愿意冒险。”
县令夫人没应,詹狸顺着她柔情无限的眼眸,瞧见了院子里踢蹴鞠的潭儿。男童笑得开心,到处跑来跑去,即使摔倒了,拍拍衣裳又站起来。
她的行为与她的话语完全是两个极端,若不想要孩子,怎会有这般缱绻的目光。
“生才是冒险,我意已决,你且说说。”
县令夫人狠辣惯了,素性果决。潭儿出事后,她即刻便把乳母发卖,任那人跪在身前好一顿求情,丝毫不理睬。
能留在她身边的人,绝不能是阻碍。
“麝香、牛膝、红花……”詹狸把药材用量和对应的价钱一一报给她,很是实诚。
就算找最信任的丫鬟去,也免不得她会昧下一些银钱以做己用,还得担惊受怕其他内宅人知晓,詹狸的出现无异于雪中送炭。
詹狸不忘温言提醒:“是药三分毒,夫人总不能常喝那避子汤,还是和县令商量一下,减少同房频率为好。”
县令夫人面上臊得慌,她也不晓得一把年纪的夫君,怎么还在床上生龙活虎,把她累得不成样子。
她对詹狸很满意,把私房钱递过去:“此事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”
“小狸子定然不会多嘴。”
詹狸拿了药钱,县令夫人还想把赏钱一并给她,被摆手拒绝:“明日也来呢,民女手上还有绣活。至于手膏,等您明日看到效果再买吧~”
县令夫人亲自送詹狸出去,潭儿遥遥望见二人身影,便如乳燕投怀般奔来,衣袂翻飞,步履轻快。
“仙子姐姐要回去了吗?”
两道女声撞在一块儿。
“嗯。”
“嗯?”
幼弟怎么好端端的叫她仙子姐姐?
柳如烟瞧见母亲身旁的詹狸,大惊失色。
她指着詹狸:“怎么是你!”
县令夫人按了按太阳穴,若说家里谁让她最头疼,那便是长女:“如烟,不得无礼。”
潭儿点头,老成的口吻一听便知是学县令的,也跟着一起教训姐姐:“来者是客。”
詹狸才知道县令姓柳,微微福身:“见过县君小姐。”
“娘!不是说今日有人来过吗?不会…就是她救的潭儿吧!”柳如烟根本不把詹狸放在眼里。
柳潭抓着詹狸的裙角,哼哼一笑:“是哦,就是仙子姐姐救的我。”
“是吗,”柳县令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:“这位便是潭儿的救命恩人吧?”
詹狸本想在县令来之前离开,现在打了照面,只好再一次躬身:“民女詹狸,见过县令大人。”
“哦?”听到她姓詹,县令顿了顿。
他与詹富商交好,只知晓他有两个儿子,一个正室所出,一个妾室所生,怎么着,也不该膝下有女。待詹翁因病逝世后,听说是他的嫡子全盘接手了家业,想来这詹狸应该是他养的外室,或是小妾,所以才未曾对外声张吧。
县令年近四十,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官袍,面容算不上俊朗,但自带几分官宦人家的沉稳气度:“夫人可好好奖赏过了?”
柳夫人肩膀被搂着,显出几分僵硬。
“自然。在我眼皮子底下,白日来的那位姑娘竟然想冒充柳家恩人。詹狸,你可要我为你主持公道?”
詹狸咬着唇,小姑娘最是心软,被人背后捅了刀子还优柔寡断。
“她、她是绣衣楼一起上工的绣女。”
是让她留些情面?
刘夫人不动声色拨开县令搂着她的手,让婢女送詹狸回去。
回到绣衣楼房间,仍然是空荡荡的,乔双不在。
詹狸不自觉咬住指尖,一想到会咬花蔻丹,不好为手膏做宣传,才放下手。
往常乔双去哪个富贵人家做工,都是三五天就回来了,从不像现在这般杳无音讯,实在令她心中不宁。
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她,吓了她一跳,应该是乔双吧,詹狸连头也没回手就搭住那人胳膊。
“乔——”话音未落,她看清了来人是隔壁的绣女,只好把双字咽进肚子里。
“詹狸,也给我涂那个什么手膏吧~”
“好。”
经过几日的连轴转,詹狸终于赶制出主管要的抹额。
师傅的工艺真是他所不能及,主管拿着抹额爱不释手,准备花重金买几颗金镶玉点缀,保准把老人家哄得找不着北。
“主管,我想跟你打听个事,”跟前的詹狸有些踟蹰:“你可知乔姐姐去了哪家上工吗?”
乔双早出晚归是常态,见不着人很正常,就算十天半个月没回来,除了同住的詹狸,不会有人察觉。故而詹狸没有宣扬她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,怕坏了她名声。
“乔双?她和黄族长的夫人交好,在黄氏宅院绣衣。”
黄氏宅院……
詹狸心事重重,愁眉不展,忽然想到还有一个人可问,抬步便要走出绣衣楼。
刚跨过门槛,肩膀被故意撞了一下,整个人都踉跄,差点摔跟头。虽然比起在怡红院时,詹狸长肉了些,但还是瘦,经不住磕碰,肩膀顿时十分疼痛。
她抬头一看,撞她的居然是牛小花!
牛小花拿着包袱,居高临下地俯视还没站稳的詹狸。
“小花?”明
明詹狸什么都知道了,还这样叫她。
“收起你那副无辜的嘴脸!我如今这般田地,不正是你想看的?我最厌恶你这种人。”
詹狸不知道说什么,她蒙受过很多无来由的恶意,怡红院里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她。有人跟老鸨通气,想把她卖掉;有人把她反锁在药柜里,说她本就应呆在那个地方;有客官不小心瞧见她的模样,愣是撬了半天的锁。
可小花不一样。她挽着她的手,邀请她一起吃饭,偶尔还会关心她,怕她初来乍到不知怎么省钱,也会教她点妙招。可到最后,还不是造谣中伤,想毁掉她作为女子最重要的清誉。
“你待我…全都是虚情假意吗?”
小花彻底与她撕破了脸:“是,我往日待你的好,全是假的!我恶心你明明同我们一样是贱籍绣女,却偏要摆出清高的模样!恶心你不过生了张好脸,便能得了主管的信赖,连县令家的公子都对你另眼相看!”
“你如今可得意了?凭着救人之恩,在县令夫人那里出尽了风头,她把我从绣衣楼赶走,以后你再也见不到我,很得意吧!”
她将八十文钱狠狠塞进詹狸手里,铜钱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詹狸的皮肉。
“钱给你!把你的膏子给我一瓶!”
詹狸揉了揉手腕,劈天盖地的话语砸下来控诉她不存在的罪名,打得她整个人还懵懵的,有些疼。
但还是回房,拿了一瓶香蜜手膏给她。
看着詹狸逆来顺受的样子,牛小花心中的柴火燃得更旺,她猛地将手膏攥紧,嗓音尖利:“你为何总是这般模样?我欺你、辱你,你却连眉都不曾皱一下!你活该嫁个死人,就你能受得了这种委屈。”
“啪——!”
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,瞬间打在牛小花脸上,又快又狠,火辣辣的痛感炸开,她甚至没反应过来。
周围的空气犹如干涸的池塘,不论沉底的鱼用鱼尾怎样拍打,仍然无可避免地走向窒息。
詹狸的手还悬在半空,那双总是清亮温顺的眸子,翻涌着从未有过的、近乎凶狠的朱色。
“这话,你不该说。”
我的夫君前几日还流泪呢,怎会是死人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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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抱抱]
第16章 王八
詹狸说完话,抛下难以置信的小花,往茶楼去。
往常坐在二楼等她的曹公子,今儿却长身玉立站在茶楼门口,风把他万千青丝往身后送,幽深的眼眸一抬,詹狸不敢对上。
他也算自己半个夫子,怎好偏偏打人的时候被看了去?
两个人沉默地上了二楼,坐在一块。
还是曹昀先开的口:“詹狸?”
“我知错了。”
不管三七二十一,先认错就是个好学生,这是大伯哥告诉她的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怕挨打,却还是乖乖伸出打人的手,黯然垂睫,几乎欲潸然落泪,泪珠定如流霰般动人。
一阵轻轻的气流,带着些许凉气拂过掌心,好似替她撇去了尘埃。
“你打的好。”
詹狸讶然抬眸,只见曹昀低着的头都快挨到自己手心,还往上边吹气,不禁红了脸。
“人不犯我我不犯人,那姑娘说话过分了。”
曹昀不知晓内情,但谁要是指着一位娘子说她夫君是死的,都会生气吧。
“曹昀……”詹狸方才一点想哭的影子都没有,被人安慰一句,竟是泪花全泛上心口,堵得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