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绪辰只说是瑞王的吩咐。
“他叫你们来就来,这不是捣乱吗。”
奓毛的狸狸被陈氏拉住,她不解地望过去,而娘拉起一个放宽心的笑。
“狸狸,平王妃说,再过几个月便是你二十生辰了。”
这是何意?
栖月也牵住詹狸的手:“我国郡主自古以来,二十岁都要定下婚约。若你有中意的男子,只待你点头。”
“可——”
陈氏轻轻摸向她眼尾,为了景哥儿,她们娘俩没少掉眼泪。
“娘晓得你在意景哥儿,但你也不能平白等他一辈子,是不?若他回不来,你便要虚掷此生,永无良缘?那可不行。
狸狸,我期盼你幸福。娘是他的娘,亦是你的娘,怎能坐视他误了你的终身,将你这大好年华一拖再拖……”
詹狸听见刺痛从她唇瓣漾开,仿佛有人狠狠咬了一口。
她看向阿爷,阿爷的大掌抚摩她的头。
“景哥儿不在的时日,你总是郁郁寡欢,连我做的面也吃不完。我什么也不懂,你做生意啥的也帮不上。
可你喊我一声阿爷,我怎能不求你日日欢喜,一生安稳无忧?狸狸,听你娘的吧。”
詹狸杏眸中泪花朵朵,整个人摇摇欲坠,“请爹娘受狸狸一跪。”
他们急忙扶住詹狸,不给她跪下,担心她磕着膝盖疼。
“爹娘一直拿我当自己女儿疼……对我有再造之恩。”
就像娘说的,她是女儿,詹景行就不是她的孩子了么?
“景哥儿是为了我才去天竺的,而今生死未卜,我怎能、怎能……”
栖月扶住詹狸,语气濡软:“他并非为你而去。天竺本就是宁国命中注定的一劫,他此番出征,是为我朝颜面。你莫要自责啊。”
“可我费尽心力,控藩国商路,逼陛下向天竺施压,桩桩件件皆是为了他!我早已应过此生此心,绝无再嫁之念。”
平王也跟着劝:“你尚年幼,不解世间情长与聚散之苦。心牵离人并非是错,不妨先定下婚约,不必急着成婚。”
话已说到这般地步,詹狸纵有万缕情思,也不能在此刻倾吐。
她看向三人,曹昀风姿朗然,赫绪辰墨发临风飞扬,冉泊川颌间一点红痣,胜过晴日骄阳。
这要她怎么选?
她已经体味过为她抛却一切,甚至是生路的情爱。又怎会翻脸无情,转眼爱上他人?
自詹景行的唇落在她无名指,他们早已黯然失色。
“皇兄…不会允我……”
萧诀轻笑一声:“他敢?你想嫁谁,本王替你做主。”
乔双偷偷掐萧诀的腰,没见到狸狸很为难吗?
“此事不急,你慢慢斟酌便是,只要生辰前能有合意的人选,都不算迟。”
订亲一事在詹狸的回避中不了了之,她也知晓,自己最多能拖到生辰日当天。
与其坐等陛下指婚,嫁一位身份尊贵却无实权的公子,倒不如由她自己择一良人,反倒来得称心如意。
“唉……”
案头的信笺她曾看了千遍,眼下却积了一层薄灰,懒得拂去。
今日去见冉苒,她终于知理,不再唤她“娘亲”,接过她亲手绣的荷包,脆生生道谢。雪苿在一旁眼巴巴望着,要詹狸抱。两个娃娃的喜报在同一天来,明明从文,恩恩从武,娘亲笑出泪花。
岁月磨尽前尘憾事,相逢方补旧日离殇。
平王府和詹府往来日密,周父和萧桐常勾肩搭背,栖月和陈氏也以姐妹相称。
詹狸尊萧桐为父,唤周父为阿爷;叫栖月为母,称陈氏作娘。
她不再是空荡荡的小狸子。
心上人冠她姓,让爱“詹狸”比爱“小狸子”、“萧昭裕”更多。
但你,什么时候回来?
来不及翻看旧信,便被谢汐喊入了皇宫。
她扶着腰,一直在闹,说肚子里的孩子喧嚷,非要认詹狸做干娘才肯安分。
“你倒机灵,专挑我这有钱的作干娘。”
她隔着谢汐的衣裳,听见小家伙扑腾扑腾地挣扎,仿佛迫不及待要见她。
詹狸忽然想,若是前几次,她能怀上就好了……反正她贵为郡主,偷偷生下来养着也不费事。而且娃娃像景哥儿,将多么听话,多么乖啊!
谢汐轻点詹狸的眉心,只神神秘秘地说:“缘分自会牵系你我。”
詹狸颔首,袖中还藏着一封布满泪痕的信。
你说,当我归时。
可窗外的桃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
是我在等你啊。
詹景行仍旧没有回来。
夜晚,她翻来覆去,回忆他们一起度过的无数次太阳落山,发觉詹景行的轮廓日渐模糊。
她没办法忘记他,但事实是,她已然逐渐忘记了他。关于詹景行的回忆,他曾穿过的衣裳,带过的发带,也随着他的离开而长埋地下。
詹狸发现记不清他为自己穿罗袜,是先穿左脚,还是先穿右脚时,仿若坠入了无底回澜,起起落落,是潮水,也是征鸿迁飞遗忘的爱巢。
她站在雨幕中心,却尝到他眼泪的苦涩。
“我爱你。”
这是詹景行说的。
“我心许你。”
这是她说的。
她记得詹景行的模样,秀致的眼,翦水的双瞳,高峻的鼻峰,和吻起来总是很柔软的唇。
她记得他身上的味道,出门是淡淡的沉水香,缠绵时却染就她的甜。
她记得……詹景行是左撇子,但拿刀
却是用右手。
可,相拥时,他是左手放在自己腰上,还是右手呢?亲吻时,他有没有偷偷睁眼过?第一回逾矩,是在什么时候?
詹狸脏腑翻动,仿佛有人在她的心上开了一道口子,她狂奔着,令胸膛亲吻穿堂风。
近来连日落雪,她攀上城墙,遥遥望去,春荷踉踉跄跄跟在身后。
但一片空茫。
这分明是……你归家时的必经之处。
春荷听见小姐双唇冷得哆嗦,却念着一个名字:“詹景行。”
要过多久,想起你时,心里才不会痛呢?
她把外衣披在詹狸身上,“小姐,过几日便是您的生辰,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?”
生辰啊……
倏忽之间,她已度过二十载光阴。
你真的,不会回来了么?
尽管春荷裹好了詹狸,她仍旧冷得发抖,仿佛有人将她割裂,分葬她的眼、手、腿,叫她人不似人,鬼不似鬼,沦为埋入雪中一节节空思念的残肢断体。
詹狸回府便生了高热,思念已入骨,叫她缠绵病榻。
她听见娘在床前叹气,感到有人握紧她的手,冰凉的东西揩过额头。
人都说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可她浑浑噩噩,居然没有梦到景哥儿。
你在何处?还安好么?我念你至深……
这些话语,她无处安放。
病刚好一些,便扶着墙出了房门。
詹狸还是头一回见院内堆起这么厚的雪,仰头,天际雪势已收,满地素白皆是昨夜所落,唯余些许碎雪兀自飘零。
她的鼻尖被寒风吹得嫣红,伸出手,想接住一片坠落的雪酥。
但它飘啊飘,竟错开命轨,落在她眼皮,冰得心一颤。
正如他无数次流连忘返。
“藩国送福,郡主便安心收下;藩国惹祸,在下来替郡主挡,请不要担忧。”落雪浸骨,她觅得一缕他的温度。
雪酥淹没蒙眼的风沙,詹狸瞧见一个孤绝的身影,兀自穿越暴雪,一步一步,朝她走来——
“主子,主子!”春荷连忙将人抓住:“今日是您的生辰,要去哪儿呀?”
“城门!”
心脏与肋骨同频震颤,就算头晕目眩,身子越发虚软。
她也要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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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“为见你,我遽命汲水澡颈,巾首膏唇而往,一沈既济。”出自《任氏传》
第131章 乃敢与君绝
她拾级登上城墙, 萧夙早已将内城门交予她执掌,麾下兵士无一敢拦。
众人望着弱不胜衣的郡主一步步攀上城头,仿佛一朵寒枝上的雪梅, 虽担心她玉体抱恙,却也留意到, 风愈烈, 香愈浓。
漫天素白,寒雪再起。
有人撕破天地,闯入她杏眸, 遥遥对她勾起一个笑。
风声骤止。
他曾念给她的情诗,在此时响彻耳畔:
我欲与君相知, 长命无绝衰。
山无陵,江水为竭。冬雷震震,夏雨雪, 天地合,乃敢与君绝。
明明灭灭的想象, 终于被爱人重合。彼此的目光在灼热的雪中交融,似情渡尘。
詹景行恐怕永远都要记得这幅画卷,詹狸穿着一身白衣, 红色的披帛飘在身后,如一尾破碎的火,踏雪而来。
妻猛然扑入怀中。
他尾指忽作一痛,似乎隔在他们之间的命线, 就此崩断。昔日小指相缠,绵绵不绝的缘,终将你我紧紧勾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