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按在下说的做,便可。”
太子半信半疑,直到目睹一锅浑浊蔗浆凝出洁白如雪的白糖。
消息一传十,十传百,象征圣洁无垢的白糖成为供品,提出此法的因迦兰被尊称为梵天庇佑之主。
他听取詹景行的意见,将白糖远销境外,国库收入渐高,低种姓百姓生计转好。
莫非此人,真是神明下派的天竺使者?
詹景行仍在慷慨陈词,力主修渠引水,普惠万民。可天竺皇室从不愿耗费库银,供养出身微贱的黎庶。
太子屡受嘉奖,不敢恃宠而骄,皇帝也不为民生考量。
詹景行沉声告诫,“若心中无黎民苍生,纵是金汤社稷,亦会国破家亡。”
瘟疫如霞,顷刻洒遍天竺大地。
而最先倒下,卧病不起的,正是太子因迦兰。
宫墙内外,哀鸿遍野。詹景行戴上面衣,一袭斗篷裹身,以天竺太子之名,临朝理事,登坛祈福,行走疫区。
疫火焚城,白骨遍地。
他扶起妇孺,将汤药喂入他们口中,轻轻擦拭鬓边的冷汗。
“咳—咳咳,太子不必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他收遗骸于荒野,以一卷素布裹起,在旁人动容的目光里,亲手挖坟埋葬。
“感谢太子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天之将倾,唯你一人。
詹景行竟感慨:幸好曾经有冉泊川伴詹狸走过一程。
想到回去时,詹狸或许已另择良人,直觉告诉他,那人大抵是曹昀。
有些自矜地想,因为曹昀和他最像。
狸狸不能没有他。
詹景行走上祭台,万众跪拜太子脚边,香烟缭绕,他为生民祈求安康,却控制不住走神。
如果能回到宁国,瞧见詹狸挨依在曹昀肩膀,他定会妒火烧心。
他要将詹狸抢回来,吃一吃曹昀吃过的舌,她的红尖,让她无处可躲。
把她按在枕边,问一万句:“不要我了吗?”
“不要我了吗?”
迫使她抚摸自己的眉眼,一遍遍叹气。“唉。”
祭坛上,风沙骤起,有刺客趁乱突袭,利刃直劈皇帝面门!
千钧一发之际,詹景行旋身,斗篷被劲风狠狠掀翻,他反手擒住刺客,一头乌黑长发散开。
原来为民操劳,驱赶疫鬼之人——根本不是天竺太子,而是自中原而来的,温润如玉的侍郎。
百姓齐齐跪倒,伏地叩首,声泪俱下:“是神明派来的使者!救我国于水火!”
“天神下凡!佑我天竺!”
老祭司颤巍巍高举法杖,“此子非尘世凡人,乃天授国师,庇佑苍生!”
无需册封,人心已奉他为主。
詹景行立在祭坛之巅,万众朝拜,山呼海啸,惊愕时,倏然对上皇帝的眼。
此人声望太盛,就算皇帝刚愎自用,也不能在众人面前恩将仇报。
他高声宣布:“朕今昭告天下,册詹神使为护国国师,位同诸王,万民敬奉!”
消息传入东宫,因迦兰的功劳在一夕之间,竟全然归到詹景行身上!
他积郁攻心,气绝于榻,薨逝。
#
一年后。
夜色暗涌,月光疏冷。
宫道上烛火昏茫,天竺帝王端着一杯石榴色泽的酒,走向窗边。
詹景行坐在那儿,仰头观星。
这一颗像詹狸的虎牙,那一颗又似她的眼,连在一起,便是吾妻。
好想她。
帝王将酒杯塞入詹景行手中:“国师,在想什么?”
詹景行未接话,模样忧愁。
帝王仰头浅酌一口,同他一并坐在窗台上,声音疲惫不堪:“朕应谢你,没有你就没有如今的天竺。你助朕与贵族争权,替朕稳住大局,让朕醒悟百姓之重。”
詹景行语气淡而平和:“臣不过是顺天行事,安境保民,不敢居功。”
“你不必自谦。如今你手握民心,身兼国师,朝野上下,谁不敬你三分?你的权,早已不在朕之下。”
终是要论他权柄过盛了吗
帝王话锋一转,有拉拢之意:“有一宗室贵女,才貌双全,性情温良。若你愿留在此地,与天竺联姻,往后这江山,你我共守——”
“陛下美意,臣心领之。但臣心中,早有一人,殊深轸念,情根深种,再难容他人半分。
唯有归乡见她,是臣此生所愿。”
话里是谢,亦是痛。
他在这里呆的太久了。家人,友人,君王,不约而同,一一将他遗忘。恐慌会渐渐蚕食了本就千疮百孔之人。
但他没想到,天竺皇帝居然如此爽快地放他离开:“诚然,你功成身退,自当归去。朕便托付你最后一桩使命,回访故国,促成天竺与宁国两国和睦。”
詹景行微微一愣,接旨。
残阳如血,赤霞漫天,归日的风沙格外大。父老乡亲们劝了又劝,但詹国师执意要今日启程。
六位天竺史官随行,待号角划破长空,他们走向东方。踏过戈壁,越过重峦,山势陡然峻拔;踏入长河,涉出险滩,云气在峰腰缠绕。
再往前,土色由赤转黄,水声穿谷,准备走出天竺地界。
护送詹景行回去的天竺史官,忽然掏出刀剑,向面前毫无所察的人刺去——
榴花如血,詹景行慢慢回身。
狸狸。
我好像离你越来越远,也越来越近了。
第130章 长命无绝衰
沙石如橙黄染就的一块织布, 蒙住了詹狸的眼,她置身其中,茫然仰头。天日如此浩淼, 无法窥尽。
她渺小得宛若沧海一粟,融不入身后异邦人的欢声笑语。
这是哪?
身体思归心切, 快步走向前方, 却未曾想在自己转身的一瞬,欢洽之人却面无表情,将刀剑送入你的后心。
她从刀面的倒影, 看清了她的脸。
……詹景行。
詹狸心头一震,从梦中惊醒, 整个人惊魂未定冷汗直冒。
窗外海棠半萎,残红坠地
景哥儿…出事了吗?
迷迷糊糊之中,有一双手伸过来, 紧紧攥住她,带着股魅人的茉莉香。
“怎么了?”
詹狸躲到乔双怀中, 说她方才做了个梦。
她轻轻拍她的脊背:“狸狸,你晓不晓得?凶梦主吉,你是福人, 做梦反而消灾呢。景哥儿不会有事的,不怕。”
她将头埋在乔双锁骨边,安下心神。
“乔姐姐,你跑来詹府, 把雪茉丢给瑞王,不怕他发脾气?”
“他哪敢?那可是他女儿,他不带谁带。”乔双搂住詹狸:“我是想我们狸狸了,才特意回来缠你的。”
詹狸勾起唇角:“那你可要好好缠着我, 不许想男人。”
“我没有,怕是你才挂念那孩子吧?他出走一年半载,音信全无,倒叫人心里悬着。不如你明日去找贵妃,让她探探皇帝的口风? ”
詹狸有些犹豫,栖月的话在耳边回荡:詹景行安然归国,于陛下而言并不是一件幸事。
其一,身望殊绝。他在天竺以弱臣之身,竟
能毫发无伤地归来,想必在异域威望之高,身份之重。难免令人猜忌他是否生有异心。
其二,权柄过盛。他身为礼部官员,此番出使是为宁国扬眉吐气,按律必受重赏。但位高则权重,皇帝难以将他完全掌控。
“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。”
“放心吧,会没事的。”
翌日,瑞王抱着心爱的女儿找上门来。
萧诀怒瞪詹狸,痛斥道:“你将本王的王妃,拐到哪儿去了?”
小雪茉生得玉雪可爱,在他怀中咯咯地笑,丝毫没有被父亲吓到。一见詹狸,就“啊啊”让她抱,被萧诀拍了拍屁股。
他亲小雪茉泛粉的脸蛋:“心肝儿,胳膊肘怎能往外拐?”
“谁啊,一大早就吵吵闹闹。”
乔双看见一只委委屈屈的瑞王,和她总是笑嘻嘻的女儿。把女儿抱到怀里,也亲亲她的脸。
瑞王不敢跟乔双叫板,倒敢说他侄女:“你何时嫁人?有心仪的男子就跟本王说,大不了本王给你出嫁妆。”
詹狸一脸懵:?
“皇伯父关心我嫁不嫁人做甚?”
话音刚落,几个男子一同登门。曹昀,赫绪辰,冉泊川径直走向瑞王,同两位问好。
她看着盛服端冠的三人:??
陈氏和阿爷们也穿戴整齐,一身利落出来迎客,没想到平王和平王妃也到访了,几人亲亲昵昵地说着话。
詹狸微微歪头,见父母悄悄冲她眨眼:???
这些人背着她谋划啥呢……
曹昀站在她跟前,在她耳边轻声念:“为见你,我遽命汲水澡颈,巾首膏唇而往,一沈既济。”
詹狸捂着耳朵跳开,嗔了讨巧的昀哥儿一眼。
她问最老实的赫绪辰: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