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却司空见惯,没有任何一个人起身察看。
詹景行拍了拍衣摆的尘灰,站起身,瞬间对上无数双失神空洞的眼。
他微微一僵,没想到附近有如此多人。他们双目在夜里是那么亮堂,如埋于黄沙之中,永不蒙尘的星。
詹景行将自己的馕饼,分给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。
见他面孔陌生,母亲十分警惕,仔细嗅闻馕饼,确认可以吃,才大口嚼碎了,喂入孩子嘴中。
詹景行望之凄然,不忍多看。
回到断墙下,因迦兰凝视他,而迦娜伸出手戳来戳去。
“劝你别多管闲事。”
这烟火过于呛人,詹景行喉口升起一股血腥气。
呜咽微弱如蚊蚋,凄凄切切。闭上眼,孩童细瘦的手便钻出来,抓住他,像一根风干的枯枝,更像他们果腹的碎叶。
死寂在空荡荡的身边飘着,他并不是见不得人间疾苦,只是另一重念想,莫名缠着他。
前几日,与詹狸温存的画面一闪而过。他至今不知她是否已有身孕。
望着眼前苟活的稚子,他不受控制地想,若她腹中真有他们的孩儿,他怎能忍心,叫自己的骨肉这般颠沛流离、饥寒交迫?
曼国与天竺各有其罪,亦非荼毒苍生之由。
他们继续行路,脚磨破了也不能停。进入天竺王都,詹景行还以为这只是途径的某个市集。
土墙,矮屋,茅草顶。可谓国破民穷,天子居于残垣之间。
入宫门时,一群孩子不知怎么绕过侍卫,突然涌到身前,脏兮兮的手伸过来,嘴里喊着饿。
因迦兰皱起眉,正要挥手让侍卫驱赶,却有两只小手攀上了詹景行的袍角。
他没有一丝嫌弃神色,缓缓低下身,把那只攥着他衣角的小手轻轻拨开。
詹景行从袖中摸出半块,出发前娘塞给他的干粮,放在那孩子手心。
自古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在这饿殍遍野之地,纵是分一粥一饭,也难做到人人均等。
可他数次将食物分出去,却没有一次引起纷乱争抢,即便是眼前尚未开蒙的、饿着肚子的孩童。
他们含泪吞咽,得了便足,无人再伸着手纠缠不休。
在苦难里跪了太久,祈求太久了……无数次向天地叩首,向神明哀告,向君王祈怜,换来的只有空寂与风霜。
因为别无他法,他们只能纯良不争。不敢贪,不敢抢,不敢闹。所谓知足,不过是苦到极处,不敢奢求更多。
一声尖锐的呵斥让詹景行回神,只见人群散开,有孩子被推倒在地,哭声响起来。
他皱起眉头,天竺的小公主的侍卫将一个孩子折磨得半死,有血从他嘴里汩汩倾泻,血染沙海。
詹景行抬头,感到有人望向这边。
天竺皇帝站在宫门的阴影中,同身边人讲话,“就他?”
身边的近侍没敢应声。
皇帝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替摔倒孩子拍灰的背影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呵,带进来吧。”
正殿比外面的民居好不了多少。金漆剥落,帷幄泛黄,石砖缝隙里生有青苔。
天竺皇帝坐在上首,一副鹰视狼顾之相,看詹景行的目光,像在看一件没有用处的物什。
他们通过译官对话。
“宁国派你来的,你会什么?”
“礼治,文教,祠祭。”
没用。
“你方才在宫门外,给那些孩子吃的?”
詹景行顿了顿:“……是。”
心软。
皇帝语气满是嘲讽,“心软的人,成不了大事。”
他站起身,踱下台阶,绕着詹景行走了一圈。那目光从头顶掠到脚底,最后停在他脸上。
只有一张脸能看。
“杀了你,宁国不会罢休。不杀你,你又做得了什么?”皇帝退回座上,让太子管束他:“看着就行,别让人出城。”
父皇让他将个累赘带在身边,太子虽心有不满,却也不敢多言。
倒是站在一侧的小公主轻哼了一声。
詹景行被带下去,呆在无人看守的破落西苑。这压根称不上软禁,倒不如说是把他扔进了人堆里。
他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,见天竺小王子拿着书卷从门前经过,迦娜偷偷摸摸跟在他身后。
他也跟了上去。
年幼的王子走进书院,与一众适龄子弟上课,夫子讲课的嗓音格外嘹亮,蹲外面也能听见。
迦娜听得很认真,垂头在泥地上刻画什么。
詹景行心中有了猜测,天竺学堂只教男孩,女孩旁听都算破例。他一连跟着她听了几日,从神祇听到先王故事,再到城邦来历,已对天竺语滚瓜烂熟。
这日,迦娜正琢磨夫子留的课业:“王有二子。一子强,能征战安邦;一子弱,能温言奉亲。王当留强弃弱,还是留弱弃强?”
迦娜并不认同女子无需懂择人治国,思忖:若她是王,应如何选。
詹景行的影子忽然落到她身上,给出与其他王子不同的回答。
“强国不必弃弱,安邦不必去柔。”
“你、你一个化外之民,竟能通晓梵天之语?”
他拿出自己字迹隽秀的手稿,塞入小公主手中。迦娜年纪小,只会读而不会写,詹景行略作提点,便可诱人深陷。
他的字迹顺理成章成了天竺公主资质卓绝之证。
天子本钟爱迦娜,竟于她稚拙童言之中,听得别样政见,龙颜大悦,遂破格恩准迦娜与其他皇子同席就学。
迦娜喜笑颜开,同詹景行道谢。
“不曾想你竟这般能干,难怪能得郡主姐姐青睐。”
詹景行:“……”
她是怎么知晓的?
“我一向偏爱她,倘若她不能成我皇嫂,将她留在身边相伴,倒也甚好。但我如今更中意你。”
“何来偏爱之说?”
小公主环视四周,确认没人,才同詹景行讲起。
曼国不止是出兵宁国,还攻打了天竺,甚至一度接近皇城。乳母担心公主被劫掠,先行将她送了出去,但路上不幸与人失散。故而一路辗转,成了松花县的流民,被詹狸施粥所救。
他们便是这般报答救命恩人的。
詹景行不语,同天竺人格格不入的面庞被日光晒过,绀青色的眼缓缓阖上。
是夜,我梦见吾妻。
詹狸坐在他怀中,乌亮的发顶靠过来,却不像在和他说话。
她有了别人么?
我不怨你。
詹景行牵起她一缕发丝,只求自己回去时,妻能回到他的怀抱,一如此时此刻,他轻轻吻过她的额角。
詹狸疑惑回眸,眼神是那般生动,瞧见詹景行,忽然被吓到了,规训他。
“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各自飞!”
“是这样用的么?”詹景行不善地咬住詹狸的耳朵,欺压她,“不行。”
你往哪飞我往哪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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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竺小公主的声望水涨船高,人人交口称赞。
不仅课业精进,学识过人,每每论及经义都见解不凡,赢得满座叹服;还心系农事,献上新式种植之法,令粮产有望大增,深得百姓感念。
她享受着一切詹景行带给她的名声,对一个外人深信不疑,交出后背。
“近日久旱无雨,父王为旱情烦忧,你不是略懂星象吗?帮我改一改星图布局,我拿去呈给父王,就像从前那样。”
他垂眸应下,嗅到空气中湿润的水汽,指尖在星图上轻轻一拨。
不过几日,甘霖如期而至,举国欢呼。小公主一时声望无两。
可谁也没料到,雨一下便停不下来。
瓢泼大雨,连日不止。河水泛滥,良田淹没,屋舍倾颓,庄稼尽数烂在水里。百姓一改感恩之态,恐慌四起,都怪小公主逆天改雨,触怒了上天,才引来这般灾祸。
群情激愤之下,朝野上下一片声讨。国王为
平息天怒,最终判处小公主偷盗星图、私改天象,斩首。
刑场上,她满眼不敢置信,望向人群深处。
詹景行立于檐下,一身素衣,雨珠从他鼻尖坠入黄泥,静看刀光乍落。
血溅出的一刻,倾盆大雨骤然停歇,云开见日,晴空万里。
是神明有灵,灾祸消散;亦是他机关算尽,棋局终成。
不出所料,当晚,因迦兰找上了门。
詹景行没想躲开,院门大敞着让人进来。
他却不是为“心爱”的妹妹而来:“那蠢货有这般多谋略,原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。也罢,从今往后,你便跟着我,助我完成父王交付的重任。”
比起只用不疑的迦娜,重用却疑的因迦兰更好操控。
皇室缺钱,天竺境内甘蔗遍野,但蔗农世代沿用古法,熬煮所得的紫黑石蜜,价贱难售。
太子有心振作邦国,却苦于无术可施。
詹景行曾见詹狸以黄泥吸附杂质,令药材质地纯净,此法稍加改良,便可用于制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