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狸:“……”
她怕是生来便无科举天分。
“无事,下次我去郡主府上,为两位小友细细解说。”
曹昀清浅地笑,聊起旁事:“陛下听闻你货物被劫,竟亲自赶赴沙场……真让我忧心,贵妃也因此大发脾气。想来不日,陛下便要将你绑入宫中,给人谢罪。”
“他自个儿将贵妃看得跟笼中雀似的,还好意思怪我。”
詹狸很会挖苦皇兄。
“你近来…过得如何?”
曹昀知晓,她常常一个人去城门,遥遥望向天竺。
自那日未能挺身而出,他便失去站在她身侧的资格。
“我先前不解,詹景行状元出身,何
需自请屈就礼部?如今细细想来,一言一行皆有迹可循。”
原是机关算尽,步步为营,所求不过郡主一人。
曹昀的笑略显苦涩,他拿什么和他争呢?郡主的并蒂莲自天涯漂泊,昔日雪青发带,亦已褪尽颜色。
“郡主,我会等着您的。”
詹狸垂首,装听不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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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,悲亦一日,欢亦一日。唯有等待使人度日如年。
詹狸后知后觉,生活早已处处留下了他的痕迹。
先前因为前瑞王妃,他们闹了别扭。詹景行三番两次哄她,还做了她爱食的糖醋骨。
可她那时不领情,把盘子往桌上扔,磕破了边角。
今日,新请的厨娘也做了糖醋骨。
缺了角的盘子猝不及防闯入眼帘,让人许久未能回神。
同样的佳肴,同样的碟子,却没有他的味道。
好想他。
周思恩猛然站起:“姐姐,我不想再考科举了,想试试武举。我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子,学问连明明一半都不及,整日埋首书卷,实在辛苦!可爹娘偏要我走文途,姐姐替恩恩劝劝他们吧……”
孙嫂与大伯哥皆是左右为难。一来,世道重文轻武,武举出身终究不及文途清贵;二来,周思恩是他们唯一的孩子,武举那般披甲骑射、摔打锤炼的苦楚,他如何吃得?
但詹狸很理解恩恩,她望向他坚定的眼,“你可想清楚了?我尊重你的心意,只是武举之路远比读书艰辛,刀弓骑射,你当真吃得这般苦楚?若你心志坚定,我便为你去请武师傅,专心教你习武;若你只是一时意气,便乖乖收心,重回文途,莫要再任性了。”
恩恩赶忙点头,孙嫂也只好任着他去。反正晓得什么是累,自己就会放弃了吧?
未曾想,周思恩在武术方面确实颇有天赋,还常常得师傅夸赞。他因此更加卖力,几乎有望斩获武秀才。
只是练武嘛,不免时常受伤。
入夜后,这小子心血来潮要练马枪给明明瞧,一个不当心,划伤了自己,当场鲜血淋漓。
冉泊川来詹府的次数多,还是头一回夜半被急忙请来。
詹狸只穿了件轻薄的中衣,墨发三千披散身后,杏眸含雪,仿佛在月下生辉。
“怎么样?恩恩,疼不疼?”
冉泊川勒紧缚布止血,周思恩死鸭子嘴硬,眼泪都掉了,还说不疼。
詹狸指着他的鼻子,教训人的时候很像詹景行:“下次你再敢自个儿练武,我就把你的东西全收起来!”
周思恩可怜兮兮地低头,和詹狸道歉,“我再也不这样了,对不住…姐姐……”
“握枪要握稳,握住这儿,对了,下次可要当心些,莫叫郡主忧心。”冉泊川柔声安抚泪人儿,轻擦他的脸。
因来的匆忙,他衣衫也算不上整齐,领口被周思恩扯得乱七八糟,露出一件针脚稍显稚拙的里衣。
詹狸嫣然一笑,食指点在冉泊川锁骨下方,那块元宵刺绣。
他的脸骤然红透,连带着脖颈都颤,只抓住她的手。抬眸,下巴的红痣看起来比落泪的人儿更加可怜。
“这、这是冉苒初学女红,为我缝的。”
“看来这绣活的手艺,你们父女一脉相传呀。”
他知晓詹狸坏心思,居然这样打趣自己,羞赧地偏开脸。
詹狸送两个娃娃回去睡觉,留冉泊川宿在府上。
冉泊川才留意到,她似乎刚沐浴完,发丝微润,半干半湿地散在肩上。
“这般容易着凉。”
他让詹狸坐下,拿软巾仔仔细细攥干她已及腰的长发。
从前都是詹景行替她擦发,在她的事情上,他几乎事事亲为。
可眼下他不在,詹狸得独当一面。
“狸狸。”
只有他们二人时,冉泊川总这般叫她。
“过几日下雪,你还去么?”
詹狸知晓这句话的意思。
你还想他吗?
她若是不想,怎会累月如一日,登城楼远望天竺?
“我要等詹景行归来,娶我为妻。”
冉泊川默然良久。
若有一人,肯为你赴险他国,九死不悔。纵使是他,也会将这人爱入骨血,无法自拔。
“他定会平安还乡。”
冉泊川勾起一抹无悲无喜的笑,对詹狸的情意,终是化为释然。
“你且多添些衣裳,莫要着凉……”
詹狸点头,回到卧房,翻出曾和詹景行大氅一起买的冬衣。
也不知……天竺的冬日,冷不冷。
明月半弯,银光黯淡。
她伫立窗前,抬眼凝望漫天星辰。
纵然相隔万里,所见的仍是同一片夜空,同一弯星河。
詹狸亲吻詹景行留下的信件,上面有他眼泪遗留的香气。
“狸狸,我确实算不得什么,没办法庇护你一路无忧。”
承蒙你护我这般周全。
“我恬不知耻,请求你再等等我,让我见证你的成功,并在我走上至高之地时,迎娶你。”
多么会甜言蜜语的男子,希望别讲与他人。
“没有任何人会把我们二人等同、挂钩。你的成就属于你,我的成就也属于你。若有人欲羞辱你,必先从我身躯踏过。
我将为你身先士卒。”
啊……原来,他是为了她,才去了没有实权的礼部。
詹狸后知后觉,他为她铺了坦途。
思念作祟,不敢翻开的信笺,被风吹开一页。
吾妻亲启:
平王府住得还习惯么?他们待你如何?是我对不住你。
……
我去了一趟馄饨侯,老板问,你家那位爱吃辣的小娘子呢?怎么没来。
眼泪掉进汤里,我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你说,不要我了。
是,我再不能念你名字了么?
是,我再不能……想你了么?
詹狸能感到詹景行侧躺在她身边,眼泪蓄于他鼻梁与眼窝之间,成了一方小小的湖泊。盛满后往下坠,划过耳尖,浸湿枕畔。
“为何不能?”
我也好想你。
第129章 欢亦一日
戈壁无边, 黄沙接天。
风划过詹景行脸颊,他用余光注视因迦兰和迦娜。
小公主哪还有什么病怏怏的模样,一离了宁国, 瞬间生龙活虎,连红疹都消了, “哥哥, 哥哥?我们没能把郡主姐姐带回来,父皇会不会生气,会不会骂我们呀?”
因迦兰甩开她的手, 面上颇为烦燥,似乎在数落她。
詹景行只略懂一些天竺语, 并不能完全听懂。
他默默跟着他们,来到曾经曼国的国土。战火焚过的城池失去旧日模样,算得上满目疮痍。饿殍衣衫褴褛地卧在道旁, 个个面黄如纸,眼窝深陷。
詹景行经过时, 脚腕忽然被捉住。
缓缓低头,看见一个将死之人。她并未转世投胎的魂灵,正妄图用最后一丝力气活下去。
曼国明知会落得此番结局, 为何屡次进犯?
詹景行站在原地,目睹她收紧自己的手,意欲将他脚踝撕碎。天竺一行人走远了,回头不耐烦地喊他。
因迦兰没有废话, 上前粗暴地扯开饿殍的手,将她的尸体
一脚踢开,嘴里嘟囔几句,似乎在说詹景行麻烦, 亦或是这个饿死的女人多么下贱。
坑洼遍地,干涸的黑褐血迹嵌于土缝之中,人自剜,肉相食……触目惊心。
他们征服了曼国,却任自己的国民相残?
天竺为野心蚕食,终究生灵涂炭,留下一地鸡毛。于是万国来朝,便把主意打到良善的宁国郡主身上,真是罪不可恕。
詹景行觉得,幸好他替狸狸来了。这般民不聊生的场面,她见了许会落泪。
不知走了多久,故土风物渐远,曼国人愈稀,路旁往来者,多是天竺者。
绕过一片断墙残垣,他们暂时生火歇下。
詹景行是宁国金贵的人质,不能饿死,几块馕饼放在他手中。
这东西在嘴里嚼一千下也嚼不烂,他睇视跳跃的火光,仿佛吃了一口焦黑的木炭。
不远处响起一阵孩童隐忍的啜泣,这声音低低的,一直环绕耳鬓,使人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