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要等詹景行回来,再掉给他看。
栖月从床榻下边,翻出詹景行曾寄来的信,交到詹狸手上。她细细抚摸着落款名,除了“詹景行”三字,一句话也不敢看。
“他的情是天地可鉴,你又何尝不是?”栖月缠绕詹狸腰身,往浓重的墨迹吹气,“不敢看么?爱上他了?我的小狸子,真是一往情深。”
栖月曾费尽心思推开她的女儿。
她明明很怕受伤,却依然渴求母亲的温度,癞蛤蟆般趴上自己脚面,赶都赶不走。
可栖月只是怡红院的一个头牌,能给她什么爱呢?
女儿讨好旁人,她都看在眼里。无论是饿还是冷,都只能靠你自己捱过。你从我走过的路走来,我终究是心软
了,把你卖给温良的陈氏。
她会视你如己出。
她会给你,我给不了你的亲情。
我的女儿啊。
“若你未曾被情爱浸透心魂,还是不看为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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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“垂钓绿湾春,春深杏花乱。潭清疑水浅,荷动知鱼散。”出自储光羲《钓鱼湾》
“寻山寻水侣尤难,爱利爱名心少闲。此亦有君吾茂乐,不辞高远共跻攀。”出自周敦颐《喜同费君长官游》
完结倒计时!
第128章 悲亦一日
詹狸拿着信, 仍在犹豫,怕一旦看了,无人能堵住她汹涌不止的泪。
栖月一直很中意詹景行:“你父亲目光不及我锐利, 见他对你纠缠不清,就满心鄙夷。可我一眼便瞧出, 他绝非等闲之辈, 绝不会好高骛远,还很疼惜你。男子生平最忌贪念不知足,可他望向你时, 眼底盛着的,已是他毕生所求的全部。”
她瞥向詹狸无名指的金镶紫翠戒, 想起有一天,自己找借口离府去景颜记,正好瞧见詹景行站在外面。
顺着他的目光, 看见詹狸摘下的指环,随意搁在桌边。
而她正与里面三名男子说笑。
詹景行那时, 是该如何的心如刀割呢?
可等你带上指环,同旁人炫耀时,他又弯下眉眼。
“你不必忧心, 他代你远赴天竺,已是当下最妥善的安排。你可想过,天竺之人为何这般急切,竟不惜出此下策, 执意要将你掳走?”
詹狸摇头。
“曼国本就四分五裂,天竺不过是捡了个便宜,才堪堪吞并下来。可吞得下,未必守得住。新土未稳, 旧部不服,估计已骑虎难回。”
栖月身上有种特别的香气,疏疏落落钻入鼻中,难以形容。似一对冰凉的手拂过神思,叫人一颤。
“他们急着要你,不过是想借联姻,求我朝的粮草、军械,或是治国安邦的技艺。陛下不答应,他们便狗急跳墙,想强行将你掳去,以你为质,逼宁国就范。”
栖月轻叹一声,望向詹狸,眼底是她读不懂的疼惜:“詹侍郎替你远赴天竺,虽是险途,却让你避开了天竺明晃晃的算计。”
你一个弱女子,落到天竺这么一个民风彪悍之地,逼迫你生几个孩子都算轻,怕是连你的骨头都想嗦干净……她留了半句话没说完,怕吓到詹狸。
詹狸有些走神。
栖月怎会对朝堂远邦的局势看得如此通透?不像是寻常闺阁妇人。
“你以为,萧桐爬到平王的位置,独独靠他自己么?”
她点了点女儿的下巴,轻轻地笑。
詹狸如遭当头一棒!
或许商贾之事,不必尽倚商琛,还可向栖月请教一二。
栖月自然乐见其成,她也看好景颜记。她的女儿只有这点像她,眼光独到,很有远见。
“你想要权势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什么才是商人的权势?”
詹狸得过商琛指点:“是牵一发而动全身?”
“嗯,唯有你的货品能系朝野人心,你的商路能断一国生计,这才叫有权有势。”
栖月野心颇盛,非池中之物。
“谁家离不开你的货,谁家便欠你的势。故你已布下了许多棋子。身为郡主,你不必入朝,更不必掌兵,只需让诸国商贸、朝野用度,皆离不开你。”
她时常光顾景颜记,早摸透了詹狸。
詹狸越听下去,心中越是惊讶:栖月不仅能估算出她的营生盈亏,还对景颜记往来主顾一清二楚。
真是恐怖如斯……
归府之后,每至夜阑秉烛翻书之人,已非景哥儿,而是詹狸。
一支毛笔从肩侧穿过,不厌其烦地纠正她写的反捺。
“不要总写曹生的字。”
詹景行往日抱怨之语犹在耳畔,可回身望去,却再无一人将她拥入怀中。
日升月落,光阴寸寸流过指缝。她守着空了一半的闺房,把从前不懂的柴米油盐,一样样数得清楚。
朱笔轻点,银钱流转,簿册堆叠如山。
朝廷军饷紧缺,景颜记即刻奉上;河工亟待修缮,她先行垫付银两;边关商贸不通,她亲自打通路径。
还记得那日,黄沙漫卷,日光辽阔。
狂风将金色揉碎,斜斜洒在郡主染血的侧颊。她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千里贡马,日光猎猎,身后属于上将军的猩红披风夺目地飘扬着,宛若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,焚尽沙海。
“狸狸!”
赫绪辰长发高束,冷汗岑岑。
他原先疏忽,竟让郡主混在了下属之中,悄无声息地随军闯入险地;偏生此刻,她还夺了他的披风裹在身上。
刀剑无眼,沙场无情,若是詹狸有半分差池,他便是粉身碎骨,又该如何向九五之尊交代?
楚溪君面上带着和詹狸同样恣意的笑,纵马拦下将军。
“她自能料理妥当!”
日光穿透尘雾,将郡主那张本娇柔的容颜,映得锋利如刃。一柄长剑染着未干的血痕,狠戾地劈开即将刺入赫绪辰后心的暗箭。
贡马长嘶。
郡主萧昭裕,勒马立于匪徒之前,声音不高,却穿透狂风:
“这批货,是景颜记的。”
“谁抢,谁就得把命留下。”
她眉眼清亮,刀光映日,一人一马,便压得漫天风沙都为之一滞。
不为军功,不为威名,只为让边境藩国知晓:景颜记的东西,一旦觊觎,杀无赦。
楚溪君与一众兵士齐齐振臂高呼,声震黄沙:
“郡主威武!涨我宁国颜面!”
兵士呼声震天,气贯长空,直叫漫天风沙都为之凋零。饶是见过世面的赫绪辰,也不得不瞠然失语。
但她布的是长远之局,不求一时回报。只待他日,朝堂江湖,凡闻“景颜记”三字,无人不欠她一份情。
笔尖蘸饱了墨,她在纸上慢慢描出一条路。
往西,是胭脂绫罗,香料之船顺风而下;往北,是茶叶药材,驼铃响过戈壁。驿站连着驿站,商旗挨着商旗,把万国的奇珍异宝,都收进景颜记的账房。
这条路越画越长,穿过大漠孤烟,绕过江南烟雨,最后落在一个人脚下。
她搁下笔,窗外天光正好。
等此路鲜花遍野,她的心上人在尽头站着,对她展颜,“你终于来寻我了?”
她会毫不犹豫扑进他的怀中。
而且要大声的,再不逃避的,同詹景行诉说她的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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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使在生意场上多么得意,詹狸也不能一个人解决生活中所有事。
景哥儿不在时,有些东西让她十分苦恼……比如,此时,詹明黎高举的课业。
他的字迹工工整整,夫子在纸上留了一题:心外无理,理外无心,此义何解?
“姐姐,我不会。”
詹狸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她并非目不识丁的粗鄙之人,可这些字单个认得,凑在一处,竟半点也读不懂。
往日课业疑难,问哥哥总能解得。
周明黎不觉垂首,轻声呢喃:“哥哥去了何处?为何迟迟不归……我好想他。”
詹狸轻抚他的脑袋,把门口的周思恩也唤进来,让他们把不会的题都写在一处,等她想出来了,就跟他们说。
周思恩直觉是姐姐也不会,带着一脸“我懂”的深意,笑着跑开了。
闻道有先后,术业有专攻,詹狸没办法,只好去找曹昀。
她原先只是遣人通传,并无入府之意。哪知曹氏夫妇闻郡主驾临,竟一扫昔日轻视鄙夷之态,亲自迎出府门。
曹员外满面堆笑,拱手躬身:“郡主大驾光临,寒舍蓬荜生辉!有失远迎,望郡主恕罪。”
曹母亦上前,声音颇为柔和:“既是来寻我家昀哥儿,怎过门不入?府中略备粗茶淡饭,还望郡主赏脸小坐片刻。”
詹狸还能想起,从前曹昀求娶他时,这二人反对的姿态。眼下他们言辞恭敬殷勤,终究是推辞不过。
曹昀知晓詹狸来了,有些惊讶。
他赶走只会惹人不快的父母,单独与她喝茶:“心者,万事之本;理者,万物之规。心外无别理,理外无别心。此心即是天理,此理不外于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