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霜禽之夏
詹狸读懂了这句话的隐喻。
等着我。
“我会等你的。”
我都为你掉这么多泪了。
她启唇迎他, 比世上任何一只霜禽,都渴求盛夏。詹景行扑向焚身的火,如春蚕攫取遗留于桑叶的一抹吻痕。
詹景行的气息肆意漫过来, 将她吞没,又在深处漾起涟漪, 层层裹住这只狸儿。
詹狸捏着他的脸, 不给他亲:
“你得快些回来娶我,不然金枝玉叶的郡主成了老姑娘,就嫁不出去了。”
“怎么会?我不在时, 他们也如我这般,想方设法要爬上你的香榻。”
他缠绵时不像詹景行, 似乎恬不知耻。忘记如何羞赧,如何自持,哪里都想亲, 什么话都能说出口。
“我会为郡主守身如玉,郡主呢?”
太过炽烫, 她便无法回答;太过鼓胀,她便失了魂魄。
但她知晓该如何爱他,爱这样自轻自怯, 患得患失的詹景行。
詹狸的腰肢被他掌控,她不甘落败,将指甲嵌入他后背,勒令他不许后退。纵他千般缠求, 隐忍难抑,按在她腿弯的手微微发颤……亦不敢违逆她的心意半分。
垂钓绿湾春,春深杏花乱。潭清疑水浅,荷动知鱼散。
有泪滴落在詹狸小腹, 她抬手抹去,梨涡浅现,笑得分外明媚,眼底却掠过一丝小小的坏。
“唯有你能入我心。”
詹景行没办法再收敛压抑,妻子对他的爱几欲令他窒息。
“我爱。”
詹狸不许他说。
“万一——”
这个也不许。
他能说什么呢,妻想听他说什么呢?
詹景行犹豫时,她便先一步牵扯着他,胆大的人儿将墨泼满他身,径自轻狂地打上自己的痕迹,他泪落枝折,成了她的战利品。
寻山寻水侣尤难,爱利爱名心少闲。此亦有君吾茂乐,不辞高远共跻攀。
“詹景行。”
“啊-”
短促的回音,她爱;按耐的甜言蜜语,也爱;劲瘦的身躯,俊美的面庞,顺其意或逆其意,都爱。
原来如此。
詹狸笑颜如花,勾着他的小指,渴求他们的缘线生死不断。
“我等你,下辈子我
们还做夫妻。”
他不禁有些疯魔地贴着詹狸,直到送行那天,还对这句话念念不忘。
一双白嫩的手在眼前晃来晃去。
“景哥儿,嗯?”
詹狸拿着一块椒盐金饼,是今早娘刚做的。听人家说远行时,都要吃这个。
家中人知晓了天竺一事,皆义愤填膺,却无可奈何。陈小娘眼尾淅淅沥沥下起雨来,抓着詹景行的手,泣不成声。
而他将詹狸给的椒盐金饼掰了一半给娘。
“孩儿此行远赴天竺,前路迢遥,归期难料,实是孩儿不孝……惟愿爹娘珍重安康,宽心少忧,待孩儿归来,再尽人子之责。”
陈氏哭着掰开饼,递给阿爷,两个人含泪咽下。
詹景行又将手中金饼一分为二,递给詹狸。但她没有胃口,也不晓得如何与他告别,昨夜已哭了许久,今日眼睛都肿了。
见她不吃,詹景行可怜兮兮地说:“我不想同你离心。”
她不明白,分个饼吃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。
詹狸胡乱将饼塞入口中,差点噎到。
“这样行了吧?”
长风过处,詹景行垂眸一笑,胜却人间无数光景。将赴的万里征程未折损他半分清俊,似乎他必将走上至高之地,得胜而归。
这世上,真有人愿意为她,弃故国,弃余生,一往不返。
风替他吻过妻子的鬓发。
她挥手掩藏泪光,在天竺使臣催促声中,彼此分别。
詹狸静静地站在原地许久,目光没有落点。
娘忽然上前,牵起她的手,露出一个和詹景行有些相像的温柔的笑。
“狸狸,莫要忧心。景哥儿本是浴火重生之人,常言道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他此番去,定能平安归来。”
陈氏拉着她往回走,詹狸蛾眉抬起,仍旧觉得是自己害了景哥儿。
娘的手轻轻贴上她脸颊,“我养出的儿子,若给妻扛事都做不到,不如一头撞死,省得丢人现眼!”
周明黎与阿爷大眼瞪小眼,他忽然拍拍胸脯道:“我也要给妻扛事!”
大家不禁笑出声,一个小娃娃哪来的妻。
詹狸也知晓,一味地空悲切是无用的。有埋怨自己的时辰,还不如琢磨琢磨如何一言动朝野,一语定邦交。
景颜记内,沁瑶屡屡看小姐眼色。
她手中废纸一张接一张,字迹如飞,愈发凌乱。
赢下琼华大典虽让她的妆品冠绝宁国,商号名动九州;可若想以商谋势,以势定国,就凭一个妆品铺子可做不到。
独行而无引,则寸步难行,詹狸想到一个人能助她。
商琛将一枚玉质棋子轻轻落于格中,他算是商界翻手为云、覆手为雨的人物,自然能指点她一二。
可,他凭什么呢?
“堂妹因何愁眉不展?”
詹狸不知怎样回答,天竺刁难的那天,她见到商琛想开口,却被皇兄让人拖走了。
如果她求求他,他会站在她这边吗?
她默然不应。思虑过少,便动子浅薄;思虑过多,则畏手畏脚。
棋至中盘尾声,大势已渐渐分明。商琛一子定局,满盘棋子,尽入他掌控之中。
他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?目光移向后方新绣的月白、水绿苏绣。当年詹狸起家,唯凭五匹素布。
偏偏五匹之中,有一匹绛色,落在了他的手里。
商琛常望着这件她绣给他的红衣出神,也曾自作多情地以为,你该是爱我的。
直到他一步走错,妄图掌控她,自以为是地将人打入囹圄,却发现旁人亦能拯救他的狸奴。
他一直在……自欺欺人。
商琛想起他们猝不及防碰见的一日。
一个女子撞入他怀中,他本以为她和她们没什么不同,都是自甘堕落的下贱货。
可詹狸仰眸,动人的眼里满是嫌恶,一声不悦的“啧”声从红唇白齿间逃开。甚至还装作不认识他,想绕开他走。
你怎能如此对我?
无求于他,无恋予他,更无半分需仰仗他。
你怎能如此对我。
商琛情不自禁地又一次挡住她的路,正如他的黑子挡在她白子前。
他们对弈至夜深,千杯不倒的人儿终究醉卧美人膝。
“你与我,再也回不到曾经了吗?”
詹狸也喝了酒,不比他少,却没有他醉。
“那事,真就过不去,无法原谅我?”他碧蓝色的眼眸,始终困苦,执迷不悟。
詹狸的目光缓缓流连于商琛面颊,那处窄窄的疤痕,就算没有涂药,也细得几乎看不见了。他胸膛曾被划出的伤痕,也淡如风絮。
他什么也没能留住。
詹狸注视眼泪从他的高鼻划过,没有把他的头从自己膝上搬开,只抬手抚乱他鬓发。
“如果为你去一趟天竺,就能让你永远待在我身旁,我愿意的……”
为何像一个孩童般哭泣呢?
“只要能将你永远囚于我身旁,莫说一趟天竺,便是十世轮回,万载孤寂,我都愿往。但我怕……我怕,我一走,你便彻底忘了我。”
商琛不是她心悦之人,他讨不来詹狸欢心。
“堂兄。”
詹狸捏碎他的泪,正如他教她挺直脊梁,不必行善那般。
“没有什么过不去的,只是再也回不去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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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王最近总往景颜记送东西。
詹狸知晓,这是年迈的老父亲,想见她的意思。
应邀来到平王府,却见一个佝偻的背影,蹲在墙角,似乎在给什么东西松土。
“父亲?”
萧桐慢慢转身,瞧见詹狸,连白发都显得熠熠生辉,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您在做什么?”
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亲手栽种的萱草,展现在詹狸面前,他最珍贵的宝贝面前。
“女儿,为父心中明白。这般肯为你挺身而出,舍身赴远的君子,世间女子,但凡有心,又怎能不为他牵肠挂肚?可我不想见你日夜烦忧。爹爹只盼我的小女,日日欢喜。
你可知,萱草又名忘忧?为父种下它,便是求它护佑詹侍郎一路平安,早日归程。”
“……爹爹有心了。”詹狸微微一愣,道。
栖月将人留宿府上,瞧她眺望弦月,真是一副空灵的模样。
“小狸子。”
“嗯?”
她轻拍着她的肩头,以安眠曲般温软的调子,低低吟唱,“莫要伤怀,莫要沉湎。只愿你,平安喜乐,心无愁绪……”
詹狸眼眶发酸,一层委屈的薄红攀上鼻尖,却没有落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