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妻万人迷_犬羽【完结】(146)

  第127章 霜禽之夏

  詹狸读懂了这句话的隐喻。

  等着我。

  “我会等你的。”

  我都为你掉这么多泪了。

  她启唇迎他, 比世上任何一只霜禽,都渴求盛夏。詹景行扑向焚身的火,如春蚕攫取遗留于桑叶的一抹吻痕。

  詹景行的气息肆意漫过来, 将她吞没,又在深处漾起涟漪, 层层裹住这只狸儿。

  詹狸捏着他的脸, 不给他亲:

  “你得快些回来娶我,不然金枝玉叶的郡主成了老姑娘,就嫁不出去了。”

  “怎么会?我不在时, 他们也如我这般,想方设法要爬上你的香榻。”

  他缠绵时不像詹景行, 似乎恬不知耻。忘记如何羞赧,如何自持,哪里都想亲, 什么话都能说出口。

  “我会为郡主守身如玉,郡主呢?”

  太过炽烫, 她便无法回答;太过鼓胀,她便失了魂魄。

  但她知晓该如何爱他,爱这样自轻自怯, 患得患失的詹景行。

  詹狸的腰肢被他掌控,她不甘落败,将指甲嵌入他后背,勒令他不许后退。纵他千般缠求, 隐忍难抑,按在她腿弯的手微微发颤……亦不敢违逆她的心意半分。

  垂钓绿湾春,春深杏花乱。潭清疑水浅,荷动知鱼散。

  有泪滴落在詹狸小腹, 她抬手抹去,梨涡浅现,笑得分外明媚,眼底却掠过一丝小小的坏。

  “唯有你能入我心。”

  詹景行没办法再收敛压抑,妻子对他的爱几欲令他窒息。

  “我爱。”

  詹狸不许他说。

  “万一——”

  这个也不许。

  他能说什么呢,妻想听他说什么呢?

  詹景行犹豫时,她便先一步牵扯着他,胆大的人儿将墨泼满他身,径自轻狂地打上自己的痕迹,他泪落枝折,成了她的战利品。

  寻山寻水侣尤难,爱利爱名心少闲。此亦有君吾茂乐,不辞高远共跻攀。

  “詹景行。”

  “啊-”

  短促的回音,她爱;按耐的甜言蜜语,也爱;劲瘦的身躯,俊美的面庞,顺其意或逆其意,都爱。

  原来如此。

  詹狸笑颜如花,勾着他的小指,渴求他们的缘线生死不断。

  “我等你,下辈子我

  们还做夫妻。”

  他不禁有些疯魔地贴着詹狸,直到送行那天,还对这句话念念不忘。

  一双白嫩的手在眼前晃来晃去。

  “景哥儿,嗯?”

  詹狸拿着一块椒盐金饼,是今早娘刚做的。听人家说远行时,都要吃这个。

  家中人知晓了天竺一事,皆义愤填膺,却无可奈何。陈小娘眼尾淅淅沥沥下起雨来,抓着詹景行的手,泣不成声。

  而他将詹狸给的椒盐金饼掰了一半给娘。

  “孩儿此行远赴天竺,前路迢遥,归期难料,实是孩儿不孝……惟愿爹娘珍重安康,宽心少忧,待孩儿归来,再尽人子之责。”

  陈氏哭着掰开饼,递给阿爷,两个人含泪咽下。

  詹景行又将手中金饼一分为二,递给詹狸。但她没有胃口,也不晓得如何与他告别,昨夜已哭了许久,今日眼睛都肿了。

  见她不吃,詹景行可怜兮兮地说:“我不想同你离心。”

  她不明白,分个饼吃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。

  詹狸胡乱将饼塞入口中,差点噎到。

  “这样行了吧?”

  长风过处,詹景行垂眸一笑,胜却人间无数光景。将赴的万里征程未折损他半分清俊,似乎他必将走上至高之地,得胜而归。

  这世上,真有人愿意为她,弃故国,弃余生,一往不返。

  风替他吻过妻子的鬓发。

  她挥手掩藏泪光,在天竺使臣催促声中,彼此分别。

  詹狸静静地站在原地许久,目光没有落点。

  娘忽然上前,牵起她的手,露出一个和詹景行有些相像的温柔的笑。

  “狸狸,莫要忧心。景哥儿本是浴火重生之人,常言道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他此番去,定能平安归来。”

  陈氏拉着她往回走,詹狸蛾眉抬起,仍旧觉得是自己害了景哥儿。

  娘的手轻轻贴上她脸颊,“我养出的儿子,若给妻扛事都做不到,不如一头撞死,省得丢人现眼!”

  周明黎与阿爷大眼瞪小眼,他忽然拍拍胸脯道:“我也要给妻扛事!”

  大家不禁笑出声,一个小娃娃哪来的妻。

  詹狸也知晓,一味地空悲切是无用的。有埋怨自己的时辰,还不如琢磨琢磨如何一言动朝野,一语定邦交。

  景颜记内,沁瑶屡屡看小姐眼色。

  她手中废纸一张接一张,字迹如飞,愈发凌乱。

  赢下琼华大典虽让她的妆品冠绝宁国,商号名动九州;可若想以商谋势,以势定国,就凭一个妆品铺子可做不到。

  独行而无引,则寸步难行,詹狸想到一个人能助她。

  商琛将一枚玉质棋子轻轻落于格中,他算是商界翻手为云、覆手为雨的人物,自然能指点她一二。

  可,他凭什么呢?

  “堂妹因何愁眉不展?”

  詹狸不知怎样回答,天竺刁难的那天,她见到商琛想开口,却被皇兄让人拖走了。

  如果她求求他,他会站在她这边吗?

  她默然不应。思虑过少,便动子浅薄;思虑过多,则畏手畏脚。

  棋至中盘尾声,大势已渐渐分明。商琛一子定局,满盘棋子,尽入他掌控之中。

  他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?目光移向后方新绣的月白、水绿苏绣。当年詹狸起家,唯凭五匹素布。

  偏偏五匹之中,有一匹绛色,落在了他的手里。

  商琛常望着这件她绣给他的红衣出神,也曾自作多情地以为,你该是爱我的。

  直到他一步走错,妄图掌控她,自以为是地将人打入囹圄,却发现旁人亦能拯救他的狸奴。

  他一直在……自欺欺人。

  商琛想起他们猝不及防碰见的一日。

  一个女子撞入他怀中,他本以为她和她们没什么不同,都是自甘堕落的下贱货。

  可詹狸仰眸,动人的眼里满是嫌恶,一声不悦的“啧”声从红唇白齿间逃开。甚至还装作不认识他,想绕开他走。

  你怎能如此对我?

  无求于他,无恋予他,更无半分需仰仗他。

  你怎能如此对我。

  商琛情不自禁地又一次挡住她的路,正如他的黑子挡在她白子前。

  他们对弈至夜深,千杯不倒的人儿终究醉卧美人膝。

  “你与我,再也回不到曾经了吗?”

  詹狸也喝了酒,不比他少,却没有他醉。

  “那事,真就过不去,无法原谅我?”他碧蓝色的眼眸,始终困苦,执迷不悟。

  詹狸的目光缓缓流连于商琛面颊,那处窄窄的疤痕,就算没有涂药,也细得几乎看不见了。他胸膛曾被划出的伤痕,也淡如风絮。

  他什么也没能留住。

  詹狸注视眼泪从他的高鼻划过,没有把他的头从自己膝上搬开,只抬手抚乱他鬓发。

  “如果为你去一趟天竺,就能让你永远待在我身旁,我愿意的……”

  为何像一个孩童般哭泣呢?

  “只要能将你永远囚于我身旁,莫说一趟天竺,便是十世轮回,万载孤寂,我都愿往。但我怕……我怕,我一走,你便彻底忘了我。”

  商琛不是她心悦之人,他讨不来詹狸欢心。

  “堂兄。”

  詹狸捏碎他的泪,正如他教她挺直脊梁,不必行善那般。

  “没有什么过不去的,只是再也回不去罢了。”

  #

  平王最近总往景颜记送东西。

  詹狸知晓,这是年迈的老父亲,想见她的意思。

  应邀来到平王府,却见一个佝偻的背影,蹲在墙角,似乎在给什么东西松土。

  “父亲?”

  萧桐慢慢转身,瞧见詹狸,连白发都显得熠熠生辉,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。

  “您在做什么?”

 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亲手栽种的萱草,展现在詹狸面前,他最珍贵的宝贝面前。

  “女儿,为父心中明白。这般肯为你挺身而出,舍身赴远的君子,世间女子,但凡有心,又怎能不为他牵肠挂肚?可我不想见你日夜烦忧。爹爹只盼我的小女,日日欢喜。

  你可知,萱草又名忘忧?为父种下它,便是求它护佑詹侍郎一路平安,早日归程。”

  “……爹爹有心了。”詹狸微微一愣,道。

  栖月将人留宿府上,瞧她眺望弦月,真是一副空灵的模样。

  “小狸子。”

  “嗯?”

  她轻拍着她的肩头,以安眠曲般温软的调子,低低吟唱,“莫要伤怀,莫要沉湎。只愿你,平安喜乐,心无愁绪……”

  詹狸眼眶发酸,一层委屈的薄红攀上鼻尖,却没有落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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