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直视天竺太子, 语气不疾不徐:“殿下一口咬定,是郡主赠出的膏脂,害了贵国公主。敢问殿下亲眼所见, 那膏脂是郡主亲手调制、亲手封缄,且无半分外人触碰过吗?”
因迦兰只觉他在强词夺理,“盒上刻有郡主私印,且是郡主亲手交予我邦使臣, 除了她,还有谁能动手脚?”
见他落套,詹景行语气陡然转厉,直戳要害:“殿下既未亲眼所见膏脂的调制与封缄过程, 又何来‘除了郡主无人能动手脚’之说?”
他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声音愈发铿锵。
“殿下方才所言,不过是你一己之猜,是天竺刻意编造的说辞,用以裹挟我朝,强绑郡主罢了。”
因迦兰厉声斥之:“私印为实,使臣为证!眼下皇妹仍受着苦,怎会是我国胡编乱造?”
“私印可仿,使臣可欺,而皇妹亦可为你牺牲。”
詹景行寸步不让,将方才从景颜记买来的璇玑奁拿出。
“若非有人暗中动手脚,寻常养颜膏脂,绝不可能引动公主旧疾。
殿下这般急着绑走郡主,莫非是想借郡主之手,掩盖贵国内部阴私,谋取不义之利?”
眼见詹景行稳占上风,殿中群臣纷纷抬臂,恳请将方才买来的璇玑奁内膏脂,敷于天竺公主臂上一试,以证郡主清白。
但天竺早已算得滴水不漏,只要咬死不允小公主试药,纵是我朝,又能拿他们如何?
这便是阳谋阴毒之处。
小公主脸色急转直下,身子抖得像风中残烛,死死攥住天竺太子衣角,低低啜泣。抬眸望向詹狸的模样,多么可怜,令人不忍。
天竺使臣气得跳脚,简直字字如吼:“绝对不行!你安的是什么狼子野心?”
“我家小公主自幼体弱多病,是我天竺的掌上明珠,怎容得这般肆意折辱、以身犯险?!”
“詹大人此举,分明是蓄意刁难,欺我天竺无人!”
“若敢强行逼迫小公主一试,我等便当场以死明志,回京之后,必请国王陛下点兵伐朝,讨回公道!”
因迦兰抱着虚弱的娜迦,“让小公主试膏脂,绝无可能!要么今日便将郡主交予我等,带回天竺问罪;要么,便请陛下给
我朝一个交代,否则,天竺绝不善罢甘休!”
皇帝又何尝不知天竺是故意刁难?何尝不想证明郡主清白?但天竺使臣以死相逼,又以两国邦交、兵戈相向为要挟,刚与曼国打完仗的宁国,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若此刻与天竺开战,国力损耗必过半……倒不如舍弃郡主。
詹狸心底已然明了,她不过是一枚朝堂棋局上任人摆布的弃子。明知对方谎话连篇,却无可奈何。只能哑巴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。
“在下礼部侍郎詹景行,兼任鸿胪寺引官,掌外邦贡物、邦交礼仪之事。”
詹景行身姿挺拔,不卑不亢,已然想好要如何接住这一步困棋。
“此事自始至终,郡主皆是无辜,贵国亦拿不出半分实证。贡物诸事本就不由郡主经手,真正执掌此膏验核、全权料理贡物之人,是我。”
“天竺欲查问真相,拿我便是。”
他将替郡主扛下所有,他将独身保全我朝颜面。
赫绪辰握紧佩剑,冉泊川垂眸不语,曹昀无数次抬手,却只能徒劳地落。
竟,情深如许。
詹狸怎么可能想不到?打从一开始,詹景行便打算挺身将罪责揽过,为她吞没风口浪尖。
为何。
为何……
詹景行抬眸望向皇帝,又转向天竺太子,“我愿只身随殿下回天竺,任由贵国查问。若真能查出是我国动手脚,在下甘愿以命抵罪。”
人质从一国郡主,换成一个礼部侍郎。
詹景行不掌兵权,不管地方,不理财脉。此番谈判,已是能争得的最好结局。
萧夙有些动容,缓缓抬手,制止了欲再争辩的天竺太子,语气威严,震彻大殿:“詹景行所言极是。
郡主无辜,此事便由爱卿替她前往天竺。明日便动身,天竺使臣需好生护送,不得有半分怠慢。”
萧夙深知,天竺不过色厉内荏,断不敢与宁国真正兵戎相见。只需这数年稳扎稳打,收拢诸藩之心,待无惧他们联手发难之时,再迎回詹景行。
他语气陡然转冷:“朕在此立誓,爱卿詹景行若在天竺,因无故之由惨遭杀害,或是受到半点苛待,便是天竺藐视我大朝权威,欺我大朝无人!届时,朕必点兵遣将,挥师南下,踏平天竺,以正国威!”
小公主吓得浑身一颤,更往兄长怀里缩。其余天竺使臣也不敢再嚣张,只能遵旨,接受天竺这番图谋,居然拐了一个没用的人回去。
因迦兰看向詹景行和郡主离开的背影,眼神甚是怨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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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乎是一离开朝堂,强掩波澜的詹狸便珠泪潸然,打湿了衣裳。
“呜呜……”
她哭得梨花带雨,粉面桃腮,双手无力地勾着詹景行。他将人抱在怀中,让她面向自己,既不为她拭泪,还在耳旁笑。
真是没心没肺!
“你竟还笑得出来……此番一去天竺,不知何日方能回家,我……我不要你走……”
她眼眶被细细密密的吻砸得更红,眸中泪珠滚滚而落,苦、涩。直哭得声咽气堵,楚楚可怜。
“我让你替我担责了吗?”
詹狸气急了,狠狠咬向他的锁骨,隔着衣裳并不疼,只留下些许莹亮的水渍。
“狸狸。”
她泪眼朦胧地望去,詹景行突兀地回。
“我爱你。”
“……我不要你爱我。”
詹狸粗暴地擦拭自己的眼角,他握住她的手腕,纵是万般温柔吻,亦难止卿泪千行。
“真的不要么,嗯?”
她摇头,化成冰的悲痛将她喉口堵住,呜呜咽咽。
马车已到了府上,詹景行没问她的意见,便展臂将人托抱而起。他收紧手臂,让詹狸不得不像菟丝子般攀上他的肩头,双腿缠住他腰际。
詹狸肩头轻轻颤抖,整个人埋入他的颈窝,温热的水花沿着他脖颈盛开,细碎的呜咽如断线的珠子般散落。他的大掌稳稳托住她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背脊,任由她伤心。
陈氏见詹景行抱着詹狸回来,心头一紧:“狸狸咋啦?可是跌伤了腿?”
孙嫂赶忙放下手中的物什,跑过来,听见狸狸在哭呢。
“狸狸哎?”
“是我把狸狸惹哭了。”詹景行没有停步,抱着人往院里走。
大伯哥与阿爷见状都理解,轻拍詹景行后背,“狸狸不是个爱闹性子的!好好哄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詹景行将她凌乱的发丝挽至耳后,说话时,胸腔的振动传到詹狸身上。仿佛天崩地裂,万物凋零,世间唯有他们二人相依。
“不哭了。”
“……就哭。”
“爱哭狸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我!”
詹景行笑起来,嘴角贴到她颊边软肉,顺带咬了一口。
詹狸:……
她是真不想理他了。
从他怀中挣脱,詹狸愤愤瞪了他一眼,又开始伤感。
“你是不是知道他们会栽赃我?”
就算詹景行再神机妙算,也料不到天竺会使出这般粗劣下作的手段啊。
“你冤枉我了。”
詹狸拿起枕头扔到他身上,不给他抹去她的泪痕。
“你要我如何跟娘交代……”
“若是你入天竺,又要我如何交代呢?”
狸儿最不会推己及人、将心比心。
当他沉疴不起之际,是她撑起这摇摇欲坠的门户,白日里操持生计,夜里守在榻前悉心照料。
是你心甘情愿守着一个无知无觉的人,还不离不弃。
诱惑我,我才堕落。
你早该一脚踢开我。
“你是我们家真正的福星,是我生死相随的妻。”
那年窗外榴花正红,你说你会养着我。红褪,叶落,雪化,都不曾放手。
你要我怎能不爱你?仿佛我命中注定钟情一人。
“你为我舍了这么多,为何偏不许我为你半分?这般一味付出从无索取,何其偏心,何其自私。”
詹景行吻她纤瘦的十指,这双手绣的牡丹能引蝶,绣帕上的蝶能飞。
他睁眼那日,看见詹狸坐在床边,一针一线,正低头绣鸳鸯最后一只眼。
针尖一顿,血珠子渗出来,落在鸳鸯单翅上,洇成一朵赤梅。
他睁开眼,看见的便是这一幕。
自那时起,詹景行暗自决定,他再也不要詹狸为他做什么。
“世间君子,岂容他人明目张胆,携吾妻而去?狸儿,我是男子,亦是你的丈夫。你信我,此去天竺纵隔千山万水,我终会归来寻你。”
詹景行轻摸她的紫翠戒,吻上她双唇。
“答应我,我不在时,不要把它摘下来,好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