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琛上前:“还望太子莫耽搁了时辰,叫公主在您怀中咽气。”
迦娜轻轻将手搭在哥哥肩上,他终于不再固执,让冉泊川触碰她的脉搏。
冉泊川神色凝滞,眼底是化不开的寒意。
詹景行能从他的脸色读懂,情况不容乐观。
他声音沉稳:“天竺公主亟需静养,先将她带回宫中。”
詹景行经过詹狸,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指尖,只需一个眼神,便能让人感到安心。
回宫途中,天竺一众侍从声声责难,要郡主给个说法。
“公主前几日尚属安妥,与贵国郡主相触之后,便骤然发作!”
“郡主殿前失礼,伤及储君,轻慢我天竺国体!”
“还望郡主据实而言。”
吵嚷此起彼伏,步步紧逼,直叫人心烦意乱。
赫绪辰一言不发,只按刀护在郡主身侧。见天竺人越说越躁,越逼越近,他骤然抬手,腰间长刀“呛啷”出鞘,寒芒一闪而逝。
“一路喧哗,惊扰贵人,再敢多言,以乱邦交论处。”
他一身杀伐之气,又是沙场上人人惧怕的玉面阎罗。天竺众人被刀光与气势一慑,到了嘴边的质问尽数咽回,个个脸色铁青,再不敢多嘴,只能闷头前行。
因迦兰灼灼的目光瞪得詹狸心头不耐,她抬眸淡淡瞥去,“太子不必如此紧盯,朝堂之上,自有定论。”
药香弥漫,纱帷低垂。
小公主喂药之后,脸色渐好,淡红疹粒尚未尽消。
诊治的老太医跪地叩首,声音沉肃:“启禀陛下,公主殿下此番……并非寻常不适,乃是旧疾骤然引发。”
萧夙无心过问天竺公主陈年旧疾,心中有一疑。
“太医所言当真?”因迦兰目色厉然,“迦娜今日并未进食,唯一接触的,便是贵国所赠的景颜记之物。”
一语落地,满殿微哗。
小公主虚弱喘息,泪眼朦胧,只望着兄长,无力点头,更坐实了此言。
他们的目光如弥天风雪,詹狸位于中央,如履薄冰。
“太子可拿得出证据?”
他们当即捧出一只璇玑奁,言道公主晨起好奇,取了奁中养颜膏脂敷于面上。
这、这分明早有预谋!
服侍公主的奶娘跪地痛哭:“老奴只当是贵国所赠的养颜之物,断不会害了年幼的郡主,这才由着公主好奇取用……谁曾想啊!”
詹狸被她洪亮的嗓音嚎得头疼,她拿过那盒璇玑奁,确实出于景颜记之手。低头,不顾他人劝阻,嗅闻内料,忽而皱眉。
“内料被人换了。此盒虽系景颜记所赠,但有人暗中动过手脚,若只是寻常养颜膏脂,绝不可能引动公主旧疾。”
话音未落,天竺的使臣便厉声反驳:“内料被换过?荒谬!”
他们语气急切,强词夺理:“若非经过郡主之手,还有谁有机会换掉内里膏脂?”
另一使臣亦紧随其后,语气愈发激动,字字句句都在栽赃:“就算真如你所言,内料被换过,又如何?你既是景颜记掌柜,又是宁国郡主,赠礼出自你手,自然该由你全权负责!我们天竺是受害者,公主无端受苦,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!”
局势顷刻急转直下,步步皆朝不利倾颓。殿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声浪层层迭起,愈拔愈高,竟是半点不听詹狸分辩。
因迦兰盛怒之下,严词厉色:“贵国郡主先是设计我国公主,引动她致命旧疾;又当众出手殴打小王,辱我天竺太子,藐视我天竺国威!”
皇帝不耐开口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威:“太子既敢在郡主面前口出狂言,目中无人,这巴掌,挨得不冤。”
“但贵国一害公主性命,二辱国之储君,三失邦交礼仪,激起我天竺上下震怒!此等行径,于情于理于礼,皆无可容!”
宁国皇帝面色凝重,天竺太子步步紧逼。
“念两国邦交,不愿轻启争端,却也不能让皇妹白白受险、王储当众受辱。”
他语气坚定,终于透露出了真实意图:“今日
只要一个交代——郡主,必须随小王返回天竺,赔罪领罚,以安两国民心,平息此番风波。若非如此,此事绝无善了,宁国便是想护,也护不住。”
此言一出,宁国群臣默然。
天竺此番不惜撕破脸面,原是想强行将郡主掳回国。
先前两国通婚之议已被郡主婉拒,天竺颜面尽失。若能强行将堂堂宁国郡主掳回,便是当众折辱宁国国威,让天下都看我朝的笑话,连自家宗室都护不住!
而且郡主手握景颜记,在京中声望甚高,又与多国通商。将她握在手中,便等于拿捏住宁国一处软肋,使皇帝不得不顾全大局,无法轻启战端。即便明知是栽赃,也会投鼠忌器。
估计郡主一入天竺,便得强行结成两国之好,绑定姻亲。
天竺阳谋实在歹毒!既圆了通婚之愿,又能以郡主为质,日后在边境、商贸诸事上占尽上风……
绝不能把昭裕郡主交出去。
平王怎容许他人用这等拙劣的借口,带走自己的女儿?怒不可遏刚要出声,便被因迦兰打断。
“按我天竺法度,凡为此女辩解,与此案有牵涉者,皆须一同前往天竺。在国主面前厘清案情,以全两国公允。”
天竺太子搬出自家法度,他人一动,便是离国;一开口,便是与郡主同去。
众人皆有援心,而无相助之能。
满朝静默如山,詹狸只觉自己割裂于朝堂之外,如一只被缚在因迦兰腕间的孤蝶。
曾为她琼华夺魁喝彩的目光,或许此刻正暗生涟漪。道她既承郡主之尊,偏染商肆尘俗,又以才情压众,这般锋芒毕露,才招来了今日的飞蛾投火……
赫绪辰攥紧腰间佩刀,青筋如龙,盘踞在他脖颈与下颌之间。
他是镇国上将军,掌天下兵权,守国门疆土,非陛下明诏战事,不能离国半步。
只要他稍一动容,或是为詹狸辩白,即刻便会被藩使带走,归期渺渺。边境一旦空虚,北境烽烟必起,铁骑踏破山河,万千黎庶将沦为离乱枯骨。
赫绪辰心口滚烫,似有千钧铁索勒紧。
他可为她舍却性命,可为她捐生赴刃,可为她粉身碎骨、万劫不复。
但他不能因一己痴念,弃家国于危亡,弃万民于水火,弃天下苍生而不顾……
冉泊川亦是喉间发涩,赤眸如焚。
他身为安抚使,掌一方安定,是替天子巡牧四方的耳目手足。
内州郡若有半分异动,皆系于他一身;他若轻离,便如梁柱抽去,堤坝溃决。彼时流民四散,烽烟再起,万千生灵便要坠入动荡涂炭之中。
他心痛如绞,却身不由己。
曹乘风面色惨白,想不出任何一个法子能保下郡主。
他供职吏部,掌考绩铨选,最忌私相庇护,最畏结党之嫌。
天竺藩使虎视眈眈,只待他稍有异动,便咬定“官官相护”。他一介文官,无拳无勇,一旦上前,非但不能护她分毫,还会徒增她一重罪名。
曹昀如坠寒渊,骨血皆冻。
商琛眼底火焰升腾,只要詹狸唤他一声,就能毫不犹豫为她焚山煮海。
执掌天下商贸算什么?掌盐铁粮运算什么?掌万邦通商又算什么?他的国脉、江山,全系在詹狸一身。
皇妹,你曾说,让勤奋者得其报,才智者得其位,弱小者得其悯。
你勤奋,也不乏才智;却弱小,而不被怜悯。
只有我能帮你,无论是握尽天下财权,还是控尽四方商路,统御万邦往来,只有我能帮你。
所以,请以身入局。
商琛张了张口,欲要剖白心迹。
可帝王抬眼,一道冷锐目光横空截来,不容置喙的眼神将他所有言语尽数扼断。内侍上前半步,无声地堵住商琛的嘴,将他往后带离。
死局,寸寸成血。
詹狸原以为属于她的荣光与权柄,皆成为锁死她的镣铐。她无措地站在那里,指尖锈迹斑斑,似乎被人遗忘。
但她忘了,世间纷杂的揣度,于一人而言皆如浮尘。
在无言可辩时,有人官袍曳地,缓步出列,将她护进身后那片窄窄的晴空之中。
第126章 我爱你
詹景行绯袍委地, 宛如一道血痕,划开了死灰的朝堂,瞬间抽空詹狸耳边所有喧嚣。为她, 挡住万古如夜的风雪。
詹狸忽然想起,他连中三元那天, 铜锣震天, 日光明媚。
浓眉俊目的詹景行,带着少年登科的意气风发,急匆匆纵马而归, 捉住她,“吾妻欲同谁私奔?”
飘远的思绪被她一把拽回。不知为何, 在詹景行说话前,她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而他只是伸手覆上她冰冷的手背,留下一个轻轻的笑, 仿佛在说没事。
他总是同她说没事。
“太子殿下稍安勿躁,詹某有一事想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