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抿走她睫羽上的雪,并让她不再孤寂。
“我好想你。”
这回是詹狸先脱口而出。
“我也是。”
詹景行紧紧抱住她, 隔着厚厚的白狐斗篷,却好似摸到她肩胛突出的骨。
“怎的瘦成这般模样?”
詹景行抬眉,看起来有些凄婉。
他想摸摸她的脸,詹狸却不愿撒手,把脸埋在他颈窝,尖尖的下巴靠过来,似要将他划伤。
“你没有丢下我吧?”他明知故问。
“我不是抱住你了吗?”
詹狸忽然想起什么,得意洋洋给詹景行展示她无名指的金镶紫翠戒,如一朵紫鸢簪入他眼眸。
“我一直好好戴着,从没拿下来过。沐浴时没有,见客人时也没有,就连提刀上战场也妥帖地收在怀里。”
我一直在等你。
詹景行牵起那只手,俯身将吻落在其上,如蝶栖于此。
重遇的欣喜褪去,詹狸才发现他们身边围满了人,大家都用不可言传的表情盯着他俩,让她瞬间红了脸。
今日是她的生辰,而她却跑出了府。赫绪辰、冉泊川和曹昀追了上来,便看到他们二人紧紧相拥。
永老无别离,万古常完聚,怪不得人常说有情终成眷属。
赫绪辰瞧见詹景行身上挂了许多剑,伸手拿起来,后边的天竺使者却莫名抖了三抖。
“侍郎作何……身上背这么多剑?”
“服众 。”詹景行冷冷瞥向身后瑟瑟发抖的天竺人。
曹昀暗自腹诽他装模作样,却不得不承认,詹景行确实值得托付。狸狸跟着他,定能得一世安稳。
他上前一步,拱手:“所幸君平安归来,不负我日夜悬心。”
詹景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以为曹昀会和他针锋相对。
冉泊川上手触碰,确认詹景行身上并无大碍,抬手让人看紧天竺使者,“该入宫面圣了。”
一行人浩浩汤汤移步皇城。
詹景行名正言顺牵起詹狸,与她十指相扣,紧紧的,一辈子也不放。
他在她耳旁问:“今日是什么日子,为何他们三人都在?”
商琛冷不防从背后冒出,“我还道是哪位贵客入宫,原是连狸狸生辰都没放在心上的人。”语气冷嘲热讽。
詹狸却为詹景行说话,瞪了堂兄一眼:“我往日所过生辰,是娘亲将我买下之日。景哥儿不知也是寻常。”
好吧,他早该知道,她心中偏着谁。
萧夙得知詹景行归国,反应出乎詹狸意料,向来不苟言笑的人,面上竟升起一抹欣喜。
“爱卿!”
龙袍与天竺异域服装相覆,詹景行被抱得喘不过气。
“陛、陛下。”
萧夙乐呵呵地放开詹景行,他得知爱妃怀孕的消息时,笑得都没这么开心。
皇帝坐回龙椅,望向天竺风尘仆仆的来客,见他们冷汗直流,还让太监给人擦干净脖颈。
开怀过后,萧夙才迟迟端出几分似有若无的忌惮,“爱卿远赴异域,周旋列国,辛苦了。”
“臣为国奔走,分内之事,不敢言苦。惟愿陛下康健,社稷安稳。”
还是他的礼部侍郎说话中听。
旁人不知,他这一年多过得有多苦。
自从詹景行离朝,礼部便乱成了一锅粥,鸿胪寺诸事堆案,商琛与自己结下梁子,不仅对他摆脸色,外邦交涉,朝贡礼仪,边贸往来……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过问!直把他累得叫苦不迭。
若詹景行再不回国,就算将天竺翻个底朝天,也得把人找回来。
皇帝落下明旨:“念你劳苦功高,官复原职,擢升礼部尚书,兼领鸿胪寺卿。此后邦交礼仪、外使往来,尽归你掌辖。”
朝中文武皆明晰,皇帝是将整个安国的外交,尽数交到他一人手中。
恩赏已极,天子沉吟片刻,“天竺遣使求和,愿通边贸。朕本有顾虑,但念爱卿万里奔波,竭力促成两国修好,朕便准了。此后边境互市,互通有无,永罢刀兵。”
曹乘风露出诧异神色,皇帝竟这般信詹景行,竟不防着天竺半分,还愿意互市?
赫绪辰更不想与天竺友好往来。其昔日对我朝多有轻慢不敬,岂可轻易释怀?
天子眸光略含黯然,瞧见詹狸,却弯下眉毛。
“朕闻爱卿与昭裕郡主情投意合,既如此,朕便做主,将郡主赐婚于你。”
赏个美人,便可拴住忠心。
帝王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,此举可谓一石二鸟,既把爱卿牢牢绑在京城,又能心安理得把所有麻烦事丢给他。
而且昭裕妹成了家,便不会三天两头往皇宫跑,叫他能独占贵妃,清闲度日。
“赐婚”二字一出,满座寂然。
众人恍惚间,想起詹景行数年前的一番话——
“若诸位心有不服,大可以奏请圣上,乞一道赐婚圣旨。”
彼时听来,以为詹狸并非名门之女,便可觊觎。
如今重品,字字砸得人眼冒金星,无地自容。
詹狸抬眼,撞入绣着鸾凤的大红盖头。
春暖花开日,正是结缡时。吉日已到,满城喧天。昭裕郡主的大婚之仪,乃京中数十年未有之盛。十里红妆自宫门汇入詹府,珠翠锦绣、金玉器皿大排长龙,一路流光溢彩,引得百姓沿街围观,欢声如潮。
“郡主嫁的是哪家郎君?”
“你不晓得?是风头正盛的礼部尚书,詹大人。想当年,他可是连中三元的奇才。”
“真是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。”
珠璎垂坠,詹狸穿着千金难买的红嫁衣,一如多年前梦中情景,裙摆摇曳于地,一步一绽胜霞红。
禁军开道,礼乐齐鸣,郡主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温婉朦胧。
詹景行一身大红喜服,比连中三元的那日,看上去还要意气风发。
属于少年郎的清朗疏狂随鞭炮炸响,满堂宾客皆是朝中权贵,他们躬身道贺,笑得最欢的,当属萧夙和萧诀。
萧桐嫁女儿,周阿爷也嫁女儿,两人抱头痛哭。
栖月拦不住,给身旁的陈氏抹泪。
“我说对了吧?苦尽终会甘来,往后皆是好光景。”
詹景行被喝醉的冉泊川缠住,醉意盈满他双瞳,举杯要给人敬酒。
“莫负今日良缘。”
詹景行一口干了,还没来得及回话,另外几个醉鬼也缠了上来。
曹昀模样萎靡不振,却搭上他的肩:“愿你不负深情。”
赫绪辰面露敬佩,他曾以为文文弱弱的詹景行,竟夺过了六名天竺使臣的佩剑,还能活着回京:“往后余生,有你护她周全,我便安心。”
商琛已经醉倒在地,被人拖来拉去。
詹景行好心将他扶起,他却趁其不备,把酒往他喉中灌。
“别让狸狸久等。”还是曹乘风过来解救他。
记不清这是第几杯酒,詹景行步履微晃着走入婚室,只需瞧詹狸一眼,便知她一个人待得有些闷,不开心了。
他拿如意秤,轻轻挑起覆于伊人面上的红盖头。
灯下美人颜若繁花,身似柔柳,一双眼他吻过,琼鼻,朱唇,甚至玉腿,都有他的行迹。詹狸是丹青妙手为他独绘的谪仙,只为他一人降凡,便乱心曲万千。
合卺酒满,红烛高照。
他们却在婚室外边,一片苜蓿上共饮合卺酒,交颈互诉衷肠。
“狸狸,你该嫁我,你当爱我。”
詹狸反问:“我平生只嫁人两回,哪个不是你?”
詹景行笑着,吻她覆满胭脂处。
“郎君,你在天竺过得如何?他们可有难为你分毫?”
他缓缓摇了摇头,相反,天竺教会了他许多事。
“”
“嗯?”
为爱故无惧。
詹景行咬住詹狸的无名指,有些怅然地笑,“我厌你对旁人展颜,厌你轻施善意予他人,厌他们跟你纠缠不清,又对你依依难舍,更厌你轻抚那堆本不应存在的聘礼。
你从不是任人摆布的物件,可我私心,偏想将你独归我有……离你太久,久到我失了分寸。抱歉,说了这般痴语。我心悦你,早已深入骨髓。只恨被圣上耽搁,狸狸,如今我想问你,可愿嫁我?”
嫁我,此生只嫁我。
甚至往后你投胎为人,嫁我;投胎成豕、犬,我也成豕、犬。与你相配。
我们做百生百世的夫妻。
詹狸丝毫没有自觉,也没有听进去,就见他的耳垂好白,在眼前来回晃荡。
她情不自禁地吻上,顺带捂住他的耳朵,将人扑倒。
“狸儿,嗯?”
詹景行醉意熏然,闻起来很香,让人想把他烤了吃掉。
“眼下是在做什么呢。”
她想要蒙混过关:“什么也没有呀。”
而詹景行苏苏笑着,青丝尽散于指尖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也咬住了詹狸耳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