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丝毫没有脾气,摸向詹狸脚踝上的金镯时,便会露出抚摸她无名指指环般的餍足神情。
是吾妻啊。
詹狸再嘟囔两句,无论多晚,他都会翻身坐起来,去橱柜翻找火绳。
她不喜欢艾草的气味,詹景行便换了床帐,将蚊虫隔在外边。
指尖沾了些清凉膏,涂在她锁骨附近,又凑近嗅个没完。
詹狸迷迷糊糊被闹起来,抓住詹景行的后脖颈。
“你明日休沐?”
“嗯。”
詹景行注视她的指尖,拿着她小衣,不知在做什么。
“娘子,我的荷包呢?”
已经被剪成碎布了……
“换一个东西做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过几天,两个娃娃便见詹狸拈着针线,细细地缝着一方围脖。
风里带着初夏的燥意,很是闷热,她却偏要赶在这时节,为詹景行缝一条围脖。
热死他才好呢。
在不该取暖的时候,给他缠上,也算是惩罚。
詹狸想起自己同人诉说时,他们竟无一例外,都站在詹景行那边。或许前瑞王妃的事,确实是她有误会。
针穿过裘皮,她轻轻抿了抿唇,外边却突然传出一声巨响。
她起身,还没走出卧房,一个蹴鞠便缓缓滚到眼前。
詹狸:“……”
她马上扭头看窗户,果不其然,破了一个大洞!
“我前儿才叫人补好的,”詹狸走出房门,没看见人,“恩恩,明明?”
恩恩和明明躲在转角,好一会儿才心虚地走到姐姐跟前,仰着小脸道歉,他们不该在房前踢蹴鞠。
“姐姐~”
詹狸抱臂,这回无论说什么,也得念他们几句。
詹景行紧随其后出现在拐角,两个小家伙用希冀的目光投过去,祈求他救救他们。
她抬眸,蹴鞠滚到詹景行脚下。
而詹景行会错了意,也走过来,牵起她的裙角。
“姐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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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其实景哥儿比詹狸大一点
“玉山自倒,春生梦寐……我已相忘,叹无情世故。”出自王鹏运《水龙吟》
第120章 竞胜
“这回叫姐姐也没用。”
詹狸将缝好的围脖圈在詹景行脖颈, 很是柔软。
她杏眸微嗔:“你说说他俩啊。”
周思恩平日里最怵他这个哥哥,虽然詹景行看起来温煦如玉,但不苟言笑起来也是极严肃的, 比学堂的夫子还可怕。
周明黎立马撒娇讨饶:“哥哥~”
周思恩见小叔叔折了腰,也唤:“叔叔~”
詹景行视若无睹, 揪起两个娃娃, 要他们一直举着蹴鞠,直到窗户修好。
入夏的时节,北风一吹, 刚绿的新叶又落下枝头。皇宫的洒扫丫鬟闻靴声错落,远远瞧见几个结伴而来的朝中重臣, 慌忙垂首。
礼部侍郎身上总有一股沉水香气,他下巴点在一方围脖中,看上去风度翩翩。但能居陛下左膀右臂之位者, 城府定然极深,非常人可窥。
若是小丫鬟能窥知詹景行心中所想, 怕是要暗自替他汗颜。
他轻抚着詹狸亲手缝的裘皮围脖:肯定是狸狸想到这几天会突然变冷,才给他缝的,多么妥帖。
路上远远瞧见吏部员外郎, 詹景行站定原地,等人上来行礼。
曹乘风的表情很是精彩,虽不情不愿,但官大一级压死人, 他只能故作大方得体,上前规规矩矩一揖:“见过侍郎大人。”
詹景行只略微点头,他与这人没什么话好说。
瞥见詹景行的围脖,曹昀语气关切, 实则讥讽:“时节已近初夏,暖意渐浓,君仍系着围帛,莫非是近来身子不舒坦?”
詹景行就等他这句,真是正中下怀啊:“吾妻甚惜我身,知近日返凉,特意缝与我的。”
曹昀:“……”
曹昀眸底却翻涌着几分压不住的郁色,反复咀嚼吾妻二字,都快把舌头咬碎了。
晓得是詹狸缝给你的,炫耀什么。
搞得好像装可怜谁不会似的……
曹昀回头便给詹狸写信,语言极其委婉:
近来天寒地冻,霜风刺骨,不知你身子是否安好?
前几日在宫中遇见詹侍郎,见他颈间所系之物,妥帖温暖,想来是极贴心的人所赠。
我素来畏寒,一到冷天便手足冰凉,夜里辗转难眠,只盼能得一方软帛,略御风寒,便心满意足了。
詹狸收到这封信时,哭笑不得。
天气已经不太冷,但为了避免两人掐起来,她还是决定再缝一个。
詹景行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,伸手挡她的针线,浑身醋意。
“你别缝给他。”
“那是恩人,他都开口了,我岂有不缝的道理?”
詹景行成了一方缠人的围脖,勾着詹狸的脖颈,“我不想你缝给他。”
曾经她大度的夫君去哪儿了?
詹狸挨在他脸侧,不管他的小脾气,继续做完手上的活。
没几天,曹昀便得意洋洋地出现在詹景行眼前,展示詹狸缝的裘皮围脖。
“我也有。”
“而且是令、妹、缝、的。”
甚至是同一块皮。
詹景行败也,瞧他这幅骄矜模样,在心里咬牙切齿。
“吾妻不过是怜你孤身无依,连个家室也没有,才出手相顾,你不必自作多情。”
“说不准令妹心中属意于我,日后便是我的妻室,大舅哥何必动气。”
啧。
詹景行脸色不虞。
一旁看了全程的皇帝,轻咳一声:“你二人有完没完,旁人都要褪了外袍纳凉,你们还戴什么围脖,也不怕闷热难耐。”
贵妃正摇着摇扇从他们身边经过,身上带着一股属于詹狸的女儿香。
再定睛看那摇扇,分明是出自詹狸之手。
给他们就是缝围脖,给旁人便仔仔细细绣摇扇?
谢汐眉开眼笑,挑衅般屈膝福身:“陛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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詹狸近几日都跟着商琛,与番商磋商。
他们瞧见她,总是用古怪的汉话问好;看见商琛,却讲回了番话,向他介绍自己带来的货物。
黄发蓝睛之人稀奇古怪,手上有香料、宝石、甚至是自鸣的钟,詹狸都没见过。
商琛能说很多种流利的番语,他们勾肩搭背、称兄道弟,詹狸只觉自己格格不入。
她不甘心,晚上回去把詹景行的书翻出来。
“狸狸?”
詹狸挑灯夜读,不理他:“你快睡。”
连着熬了好几晚,总算能跟上商琛的语调。
今日来的是一位大食商人,他的络腮胡编成数条小辫,手腕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铃。
这人带来一匣子极品乳香,要价却高得离谱。
商琛笑眯眯地与他磨了半个时辰,价格却纹丝不动。
大食商人的目光忽然转向郡主,笑道:“只要郡主肯……我国可以献上你想要的。”
詹狸握着茶杯的手一顿。
商琛脸上的笑也凝滞,很快恢复如常,他们一来一回,一个眉头渐皱,一个兴致勃勃。
滑腻腻的目光擦过詹狸眼尾,贪婪地舔过她的斜红,遍尝胭脂与唇色 。
纵使她无法完全听懂,这股轻佻浮浪之意,却是直抵人心。
詹狸垂下眼,忽然笑了。
商人为她一颦一笑而愣,商琛却眼皮直跳,感觉没什么好事发生。
只见詹狸拿起对方不肯减价、强要搭售的蔷薇水,轻启瓶盖,顿时满室生香。
他还在夸耀自己的香,居然得了郡主青睐时,詹狸却开口,用番语一字一顿地说:“掺了东西。”
商琛马上拍桌:“这您可就不厚道了。”
大食商人勃然大怒,拍案而起,为自己辩驳。
詹狸却不理会,只叫人取来一只空盏,使清水与蔷薇水混合,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酸意。
她轻声说了什么。
大食商人脸色一变,涨红着脸大声喊叫。
而詹狸不慌不忙,又取来一个皂角,浸入混过的水中。再拿出来时,皂角表面凝出一层细细的白霜。
她漂亮的眼眸眯起,语气温和:“遇碱析晶,掺了什么,您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这人登时哑口无言。
商琛笑起来一副狐狸模样,接下来的谈判,出奇地顺利。
他似乎说了什么,将人吓到了。
大食商人不仅答应不再搭售蔷薇水,还同意降低乳香的价格。末了额外送一小盒龙涎香,态度恭敬得近乎讨好。
待人走后,商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,盯着詹狸看了半晌,忽然弯唇一笑。
詹狸不解,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你后面在跟他聊什么?”
“你不是能听懂?”
“只听明白了一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