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琛朝詹狸勾手。
有过几次被揩油的经历,詹狸没有贸然凑过去,却被他长臂一伸捞进了怀里。
“我告诉他,郡主听得懂番话,只是懒得拆穿。”
窗外的日光落在商琛脸上,映得那双眼眸格外的蓝。
詹狸挣扎一下便站了起来,此堂兄真是毫无节操:“一会儿还有人要来呢,你一个商人,与宁国郡主拉拉扯扯,像什么样子?”
“不成样子呗。”商琛混不在意地耸肩。
一位天竺客商敲门走进,他带了架稀奇乐器,叫维纳琴。琴身修长,音色空灵,他想用这琴抵一部分货款,开价不菲。
商琛不置可否。正沉吟间,詹狸上前,问可否一试。
那客商爽快点头,身侧一个蜜色肌肤的少年却倏然一顿。
詹狸抬眼,那人覆着一层鎏金面纱,将眉眼垂落。乖顺的姿态下,一丝野性破骨而出,宛若烈日长风中一株挺拔的凤尾竻。
熟悉感油然而生。
随从的身份不能探究,詹狸净了手,在琴前坐下。
天竺曲调这几日已耳熟能详,她却没弹,反而拨弄出一段清泠泠的《梅花三弄》。宁国古琴的韵味自异域琴弦流淌,竟别有几分清奇风致。不远处有人吹箫应和,两器合奏,堪称高山流水遇知音。
“实在是雅!”
一曲终了,天竺客商抚掌大笑,当即表示这琴不抵货款了——要赠给郡主。
“唯有此琴可配郡主风姿。”
天竺客商将詹狸吹得天花乱坠,言谈看似恭谨,目光却颇有深意。从闲话家常,到旁敲侧击探问皇帝膝下可有子嗣;又隐晦打听郡主是否已有婚约,意中人是哪家公子;连侯府人丁几何,可有适龄子弟,都一一细细探问,分明是存了联姻之心。
不过眼下想与宁国联姻的藩国不计其数,只要小心不被套话便成。
詹狸的想法太过单纯,商琛食指在梨花木桌上轻敲,抬手唤随从站在一旁,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。
问皇帝有无子嗣,是试探皇权是否稳固;问郡主和适龄子弟,是确认能不能双向联姻;打探侯府情况,是想揣度朝中势力、军权与人脉……总而言之,来者不善。
送走天竺客商后,商琛凝眸,注视他们的蜜色皮肤离开视线。
“我们得入宫见一见皇兄。”
詹狸还是头一回听商琛唤皇兄。
她有一事实在想不明白,瑞王辈分明明比商琛高,为什么他却说……是他将“瑞王”的位置让了出来呢?
或许是詹狸看过来的眸光太炽热,抑或是她太好懂。
商琛开口:“詹景行没跟你讲?”
“嗯?”
他以第三者的口吻叙述:“先皇本欲除瑞王,将其爵位转封给商琛。只是他身上流着胡人的血,难堪宗室重任,坚辞不受,将瑞王之位让出,最终被逐出皇宫。”
此言有瑕。
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舞姬之子不愿接手,就放弃除掉萧诀,让他苟活?瑞王这人不仅城府极深,还刚愎自用,对皇权向来是个祸害。
商琛笑着牵过詹狸的发带,矢车菊般蓝色的双眸,将吻落在青丝深处。
“我的狸狸果真聪颖。若知晓了真相,会站在我这边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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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詹景行:吾妻
曹昀:令妹!!!
第121章 太液池
詹狸不知晓商琛为什么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, 他们关系也算不上好吧?上次詹景行私会前瑞王妃的事,是他刻意引她想岔,还没算账呢!而且她只是好奇, 一点也不关心真相。
她加快步伐,捂着耳朵推商琛:“那我不听了。”
“真叫我伤心。”
反正他们见皇帝也是在老地方, 詹狸选了另一条路, 和商琛分开走。
宫墙渐远,朱廊迂回,风里漫开一片清润水汽。转过翠柏影壁, 太液池便在面前。
谢汐同她说,每当她心有郁结时, 便会来太液池边逛。但次数一多,萧夙就不让她来了。
詹狸站在水边,阔远的水面波平如镜, 仰望天边云淡,而她立于其下。水面倒映着属于郡主的石榴红纻丝衣裳, 让她毫无实感。
她从前是坝头村一个插秧的泥腿子,眼下竟成了平王之女、贵妃闺友,甚至侍郎之妻。被人尊为昭裕郡主, 任谁见之皆敛衽。
“詹狸,萧昭裕。”她念着自己的名字,却觉得还是小狸子、狸狸最像她。
风露微凉,柳丝垂落水面, 轻拂出一圈圈细碎涟漪。詹狸远远瞧见一只通身雪白的猫儿,它两只前爪抓住树枝,身子摇摇欲坠,快要掉进太液池里。
詹狸急忙提起裙摆跑了过去, 众人听到“扑通”一声,以为是郡主落了水。
霎时间,五个身影不管不顾地跳入湖中,拼命朝郡主身边游。
赫绪辰常年征战沙场,自然是一马当先,却不知为何什么也没捞到,湿淋淋地上了岸,身上还挂着一株水草。
詹景行潜入水中,曹昀伸手过来拽他,推也推不开。
冉泊川不善浮水,商琛额角青筋突起,伸手抓住这人臂弯,将他扔上岸边,真是添乱。
萧夙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宠臣在一旁咳水,拿出帕子擦了擦冉泊川的脸,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,他脸色苍白道。
“陛下,郡主落水了!”
太液池水深,纵使詹狸水性再好,要是被四个水鬼缠住了,可怎么办?
萧夙望向平静的湖面,几人已上岸,而詹狸一脸奇怪的从柳树后走出,身上半滴水珠也无,哪有什么落水的影子。
“绪辰?”
赫绪辰水性最佳,是众人里最先游至近处的。他仔细一看,才知詹狸方才不过是脚下滑了一跤,真正落水的,竟是旁边正悠闲甩毛的那只猫儿。
他重重舒了一口气,玉簪倾斜,墨发黏在脸侧。
“你无恙便好。”
詹狸从袖中拿出帕子,正要给他擦拭,水里又冒出两只鬼来。
曹昀在詹狸眼前装好人:“方才情况危急,景行君一时情急,竟不顾水性便跃下水去,险些自己溺了水。亏得我水性尚可,拼力将人稳住,这才没出大事。”
被他拉住,才呛了好几口水的詹景行:“……”
“那真是谢谢恩人。”詹狸的帕子来到曹昀眼前,轻抚他湿漉漉的睫羽。
话罢还不忘嗔詹景行一眼:“这可是太液池,怎能贸然跳入水中。”
商琛不合时宜地抓住了柳树,森冷的神情吓走了那只雪猫。
“狸狸!”
詹狸终于意识到这几人是为何跳到池里,兀自笑得花枝乱颤,如池中一朵初绽的新荷。晴光落瓣,明媚得晃了人眼。
皇帝和冉泊川走了过来,詹狸一根根摘取赫绪辰身上的草叶,被冷不丁出现在身后的皇兄吓了一跳。
冉泊川亲眼确认她平安无事,才放下心来。
皇帝望着眼前滴滴答答的众爱卿,沉默良久。
“皇妹,不妨给朕解释解释’
詹狸低头拧詹景行的衣角:“……许是,天太热了?”
萧夙:“?”
旁人跳下去,他能理解,商琛又是为何?
他偏头看向商琛,却落入一汪化不开的凉,映着詹狸与詹景行交颈低语的身影。望久了,心神都要被那片幽蓝
吸进去。
啊,萧夙恍然意识到,他似乎不该让郡主与他共事。
让婢女带几位下去更衣,皇帝唤詹狸跟在身边,两人往贵妃的寝殿走去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“贵妃近日神色郁郁。”
詹狸猜测:“想来是因云溪侯染病在身,她身为亲女,不能亲至榻前侍疾,心中难免牵挂不安。”
“可我已遣医官去侯府,她为何还是不肯给朕好脸色看?”
萧夙想起旁人的谗言,就头疼。
“瑞王妃如今身孕已重,朕与贵妃膝下,也该早有子嗣。前瑞王妃久无生育,朕倒不曾料到,素来清冷寡欲的皇伯父,竟得一喜讯。”
…清冷寡欲?
谁啊,萧诀吗??
这和乔姐姐说的一点也不一样啊。
詹狸远远看见谢汐趴在窗台,唉声叹气的。她看见詹狸的一瞬,眼眸亮起,目光转向一旁的萧夙,即刻沉下面庞。
不仅关了窗,还闭门谢客,连詹狸也不见了。
“皇兄,你哪儿惹到汐儿了么?”
萧夙烦躁地撩起额发,朝堂之上,他决断凌厉,从无败绩;可后宫中唯有一人,他却猜不透她的女儿心思。
詹狸自然站在谢汐那边,刺了他一句:“亏皇兄与汐儿还是青梅竹马呢。”
“就你还说朕,前几日也没见你与詹景行相处多好。”
“可我们和好了,要我说,皇兄也早些同贵妃和好才是——”
詹狸“咚”一声撞上萧夙后背,探头,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婢女跪在詹景行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