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何事令您烦忧?是番邦客商订货又不守规矩,还是哪国殿下又故意刁难?只要一个名字, 我便替郡主收拾他们。”
“不是。”
詹狸好不容易止住血,看见绣得乱七八糟,鸳鸯不似鸳鸯、同心也不像同心的荷包, 又心烦意乱起来。
沁瑶绞尽脑汁哄詹狸开心:“郡主,你想不想吃芙蓉露?”
詹狸只点了点头, 放往常,她肯定亲亲昵昵抱上来,盛赞一番沁瑶的厨艺。
想必是心中郁结难解……
“小狸子。”栖月忽然唤她。
自从来过一次景颜记后, 栖月几乎日日都来。詹狸晓得,这其中也有平王的意思,想让她们娘俩处好关系。
可栖月似乎毫不在意,来了也不同她讲话, 就静静地坐在一旁,摆弄她店里的新鲜玩意儿。
栖月见她不应,又唤了一声:“小狸子?”
“嗯?”詹狸说不清她对栖月的情感。
“坐过来。”
她同手同脚地走到栖月身旁,不知这幼稚的娘又想了什么伎俩整她——上回是往她身上放了只飞蛾, 上上回是缠着她教她玩波罗塞戏,上上上回压根没事,就为仔细瞧她一眼。
“你信了?”
詹狸不晓得她在说什么。
栖月悠然阖上双眼,反问道:“你相信世上真有
忠贞不二,至死不渝的男子么?”
她脱口而出:“怎么可能?”
“那你信世间有初心不负,白首不离的情爱么?”
“……不信。”
她的女儿,错,便错在此处;慧,亦是慧在这一点。
“那你不信这些,为何选詹景行?按你所说,你该权衡利弊,找一个没办法抛下你之人,或是为了权,向上攀爬。我知你同我一般,不愿做尘泥中的霍雀,偏妄想飞上高枝。孔雀,亦或是凤凰。”
詹狸沉默不语。
她忽的想起恩恩与明明,两个小家伙每回在闺中嬉闹,总要闯些小祸。不是摔碎了这个,就是碰坏了那个。
他们怕她生气,总是可可怜怜、小心翼翼地蹲跪在詹狸面前,垂着眉眼,小声道歉:“姐姐,我们知错了。”
詹狸根本不舍得教训他俩。
昨夜,詹景行估计就是学这两个小娃娃,以为跪在她身前,就能祈求她的原谅。
栖月的话语拉回她的思绪:“可你没有,是你自己选择留在詹家。这便是你与我不同之处。”
换作是她,当年尚在郁南府时,见着往上攀附的指望,早便跟着旁人去了。就像当初抛下詹狸一样,哪里还会顾念詹景行半分?
“所以,你该信世间有真情。”
眼瞧詹狸依然云里雾里,栖月笑了声,左右也不关她的事。
可她食指尚有血珠往外冒,栖月疏懒地牵过来,启唇抿走了这滴甘露。
最后点拨一句:“你自己便是那种人,又为何不信?世上唯有真心能换真心。”
走在街上,准备回家时,詹狸还愣愣的。
“狸狸?”
她抬眸,对上乔双的桃花目。
萧诀搂着她的腰,乔双停步,他也跟着停步,低头看向詹狸。
小姑娘发顶乌黑,巴掌大的小脸,下巴尖尖。视线没有落点往下坠时,看起来便有副楚楚可怜的啼妆相。
“臣女,见过瑞王殿下、瑞王妃娘娘。”她还是头回如此郑重地打招呼。
乔双觉得太过生疏,皱起蛾眉;萧诀却觉得这称呼将他们二人捆绑,很是满意。
见詹狸有心事,乔双将她邀至府上。
瑞王府外甲士林立,守卫森严,寻常人半步难近。
詹狸是头一回拜访此地,原来竟如此气派,处处华贵不说,几与皇宫比肩!乃平王府远不能及。
怪不得皇兄总遣她打探瑞王呢……
乔双赶走萧诀,说要与姐妹话家常,萧诀离去前的眼神,丝毫不夸张地说,能砍死三个侄女。
詹狸只觉背后发凉,汗毛直立。莫说暗中打探消息,便是同这性情古怪的皇伯父寻常往来,都难如登天。
乔双身上的茉莉香气,似乎在怀孕时更甚。她牵着詹狸的手轻轻抚摸小腹,祈盼她的祝福。
“姐姐可想好孩子的名字了?”
“萧诀说,若是个女儿,便唤雪茉。”
詹狸低声念了几遍雪茉:“好听,万一是个男孩呢?”
“他不想要麟儿,只能我来取,还未想好呢。”乔双浅笑:“不说这些了,狸狸,詹景行是不是惹你不悦了?怎么小脸苦巴巴的。”
她一顿诉说,被乔双拉入怀中,抚弄额角的鬓发。
“若是瞧见一回,我也不同他置气。但旁敲侧击问前瑞王妃的事时,他却说他不懂,摆明了就是坑骗我。”
乔双有些讶异,詹景行不像是会与旁的女子拉扯不清的人…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。
“狸狸,旁的事你怎如此聪明,一到情字上头,便犯傻?”
詹狸不明白这是何意,她只是有些害怕。
若詹景行真承认了自己与前瑞王妃有往来,她就是想充耳不闻、视而不见都不行。
“你想与他此生不见?”
詹狸光是想想,眼泪都要掉下来了。
“我不想和娘分开。”
“只是娘吗?”
“还有姐姐。”
可你终究要嫁与他人……
乔双一阵心软,旁人都说孩子栓住娘,可她的狸狸啊,还傻傻地被自己栓在了原地。
“要姐姐教你么?如何挑选你想要的乖僻异常的男子。”
詹狸:?
她何时说过她喜欢乖僻的……
疑问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,脖颈倏然一疼。只见乔双轻轻捏起一层皮。
“做、做什么呀。”
“寻常情爱薄如纸,脆如琉璃,半点考验也受不住。可你是詹狸,是金尊玉贵的郡主,唯有那赶不走、甩不开的痴心人,才配得上你。
你已扭拧至此,看不清旁人的真心,故而他也有错,不以真心待你,让你徒增困扰。
你以这副模样回去,就说是蚊虫叮咬,瞧瞧他的反应,一要他心生醋意,二要他知进退,懂得何为适可而止,万事听你吩咐……”
詹狸在瑞王府待了一夜,只道,是什么痴心人赶不走、甩不开啊?
脑中却忽然浮现萧诀送走她的如释重负的眼眸。
又想起当今圣上,她的堂兄萧夙。
谢汐前些日子与番人颇有流言蜚语,萧夙却浑不在意。
他这一生,断不会放她离宫半步。
就算是萧桐,年少无知爱上了一个出身低微的花魁,也执意将人护在身侧。
任凭世人非议,此生唯认她一人作平王妃。
他们萧家人,皆如此情根深种么?
詹狸回至卧房,原以为詹景行应该在此等候,可屋内一片漆黑,似乎空无一人。
好吧,他一点也不在意她。
走向灯台,詹狸拿火镰敲了半天,也没敲燃火绒。
“怎么点不着?”
正想唤春荷进来时,忽然有人捂住了她的嘴。
夜色浓如泼墨,伸手不见五指,有一双手半揽过她的腰肢,似乎盘踞青筋。
詹狸心头惶惧,尽数被勾了出来,张嘴想咬下去,又怕惹怒了歹人。
他鼻尖凑近,似乎在嗅闻她。
从额发,到耳尖,往下至胸脯,衣袂,反复确认有无陌生的气息。眼前人颤抖的小指,被他轻笑着叼住。
胆子这么小,却敢夜不归宿。
还三番五次。
狸狸,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?
唇瓣传来濡湿的触感,粘腻的厌恨攀附过来,想她窒息于自己故作宽广的胸怀。
詹狸猛地伸手推他,詹景行却纹丝不动。
方才点了未明的灯,竟在此刻亮起,暖光的灯将詹景行映得明灭。眸色晦暗,叫人唯能看清他眼下一行泪痕。
“如今我不过想亲近你,轻轻一吻,轻轻一碰。你都不肯了吗?”
詹景行俯身,瞳孔像被光刺伤般骤缩,宛若九幽地狱爬出来的恶鬼,要将詹狸拆吃入腹。
吻痕?
缓缓铺开的一室昏黄陡然熄灭。
詹狸的脖颈,爬上来一只比冰还冷的手,重重揩压,仿佛要按断她的头骨。
“谁留下的。”
她竟无法发出声音。
她脖颈旖旎的痕迹,詹景行翻来覆去地注视,再也没办法找借口为她辩驳。又观她唇,好似被他人吻过般,红艷艷的。
“我吻你前,你吻过他人么,”詹景行掐着她的腰,“旁处,也叫他吻了吗?”
詹狸闷哼出声:“……蚊、蚊虫咬的。”
“哈哈。”
好啊,眼下见他并未卧病在床,连真话也不屑讲与他听了。
“骗子。”
詹景行挤入她指缝,他就不明白了,旁人有什么好?能叫她被填。满后依然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