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妻万人迷_犬羽【完结】(130)

  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正灼烧她的喉咙,濒临崩溃的啜泣堵在嗓子眼里,混成一摊呕吐物,流入腥腐的泥。

  一阵轻微的“沙沙”声从右侧传来,风吹叶隙,栖月说过那听起来像海浪。

  詹狸从未见过海,以为这世间能当得起辽阔旷远四字的,唯有草原。

  在静谧的林中,黑暗无声吞没了她。詹狸渴求有人能给她一个拥抱,以终止她的不安,却又害怕那拥抱扭曲成方才锁喉的模样。

  黑暗无声,暗流涌动。

  她听到有东西在靠近,比人的脚步声更可怕,似乎以极快的速度穿梭于地面,就要扑过来。

 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动物,急中生智,可以爬到树上。

  詹狸管不得树上会不会有蛇,三两下爬上去,浑身颤抖地挂在枝头,宛若一颗即将腐烂的苹婆果。

  她不擅爬树,好几次都要滑下去,窸窸窣窣的声音愈发靠近,叫她方寸大乱。

  后背抵住树干,詹狸十分不雅地岔开腿,才让自己稳住身形,得以开弓,瞄准恐惧的源头。

  太黑了,她没办法确定那东西的位置,感到它温热的鼻息正撕咬着她的脚趾。

  心脏几乎敲断了她的肋骨,詹狸箭尖左移,灌木丛轻晃。追着它移到右边,在阒然无声时闭紧双眼,松手,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惊起一林飞鸟。

  ……射、射中了?

  那东西叫了一声后便一头栽倒,詹狸也不敢下树,看看究竟是什么。

  天亮前,呆在树上才是上策。

  詹狸压根不敢阖眼,即使困得睁不开眼,扇自己两巴掌都得保持清醒。

  她要等多久?

  她低声自言自语:“我会死在这里吗?”

  眼泪止不住地沾湿她的双颊,栖月描的妆肯定全花了。

  “我不要死在这里……”

  她低低啜泣,呼唤能让她安心的名字,谁都好。

  “詹景行…景哥儿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  她才不要…不要一场争吵,成了詹景行对她最后的念想。

  “我相见你……呜,不要扔下我一个……”

  她一直很爱惜那个戒指,从没有拿下来过。

  “是你瞒我……”

  詹狸哭得口干,埋首于双膝,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哽咽。

  怡红院的姐姐们曾说,身旁没有人时,不要哭泣。

  眼泪是她们的刀刃,须割开恩客的钱囊与心防,只有叫人心疼,才能达到目的。

  所以,不要徒劳地流给良夜。

  詹狸朝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,企图吹走她的脆弱、忧戚,和惶惑。

  天欲破晓,晨晖初洒,她浑身都软绵无力,抓着树一点点爬下。

  昨夜的箭羽贯穿于那头畜牲的头颅,詹狸无法辨认这是什么动物,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声,与视线触及红白脑浆后引起的反胃相冲突,让她有些难受。

  总不能什么也不吃……

  詹狸想拖着猎物走,又怕血腥味引来其他动物。只好拿两根木棍,尝试生火,却以失败告终。

  掌心麻绳的痕迹还未好全,伤口破裂有血溢出,一滴水落在她的睫羽。

  詹狸仰头,天上黑云密布。

  阿爷曾教过她,若是等到乌云翻滚再收稻谷,一切便来不及了。

  大雨倾泻而下,将她打湿成世上最狼狈的人。詹狸跌跌撞撞寻找藏身之处,浑身又湿又冷,几乎接受了她会死在这里的现实。

  话本里从没有人死得这么荒唐,难道……她便是那个为了彰显命运荒诞,而诞生丑角么?

  詹狸缓缓倒下,雨从她的额角,滑入沾血的面庞。

  昼夜交替的冷光中,有人朝她走来,而她早已不抱希望地,阖上黯淡无光的双眼。

  第113章 皈依

  有人抱住了詹狸, 手穿过她脖颈,护住了她的后颅。

  血雨交融,她目光自那人紧抿的唇瓣缓缓上移, 瞥见他泛红的眼尾,那人身影竟比她更显支离破碎。

  啊, 是詹景行。

  詹狸终于松懈下来, 放心地昏倒在他怀中,丝毫没留意到身后的其他人。

  萧桐上前索要他的女儿,而詹景行垂眸。

  “我原以为平王总该护得住一位郡主, 何曾想你如此不堪,既讨不得她半分欢喜, 更护不住她片刻安稳。真是无能。”

  一向温良恭谦的少詹事,此刻却目中无人地同平王说话。

  青筋从脖颈爬至萧桐额头,“本王亲女, 岂用你来教我该如何相待?”

  萧夙穿着蓑衣纵马而来,打断争执:“吵什么?先带着昭裕回去。”

  “后方有追兵!”

  赫绪辰长戟横甩, 目光锁定在詹狸脸上,因她苍白的唇色而感到沉痛。

  “詹景行,你先带她回去。”

  然而追兵在眼前突兀地停下, 并没有兵刃相向。瑞王抬手,士兵皆停于他身后。他凤眸微眯,眸光阴冷,低头和怀中的女子说话时, 却有些示弱的意味。

  萧夙活了这么多年,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模样的瑞王。

  “狸狸!”

  乔双怎么会在这?

  萧夙对瑞王挑眉:“别来无恙啊,皇伯父。”

  萧诀本不打算理会这声皇伯父,但乔双拉了拉他的袖子, 他便颔首:“吾妻之妹,也是本王的侄女,她既身陷困厄,本王岂能坐视不理?”

  吾妻之妹?

  詹景行看向瑞王怀里的乔双,怀疑是恩师作祟,让乔双上位做了瑞王妃。

  这场面简直乱套了,萧诀、萧夙、萧桐齐聚一块,三人势同水火。

  詹景行无心参与朝堂党争,连招呼也未打,抱着发凉的人儿,纵马离去。

  虚浮的药香萦绕眼前,锦被紧紧压着双臂,热是一股朦胧的潮水,自额间,擦到脖颈,又滑入衣襟,詹狸控制不住地颤,纱帐便轻轻荡漾。

  有人严厉

  地打落大夫的手,另一团软云飘悠悠蹭上她的脸颊,原来是在给她擦汗。

  细碎的金芒从烛火启行,凄苦的药味拖拖沓沓流入咽喉,詹狸讨厌苦涩,总不肯咽。

  “狸狸,不喝药怎能好?”

  娘温柔的嗓音,是甜的。

  她担忧这丝甜味忽远忽近,故而死死抿唇,叫人手足无措。

  有人撬开她的唇齿,略显粗暴地将药倒进来,却在她皱眉时落泪。

  她会乖乖喝药的,不要哭。

  房内喧喧嚷嚷,好像有很多人。

  “我要他血债血偿。”

  “别在这添乱。”

  “泊川,妹怎么样了?”

  “还好。”

  “谁将这人放进来的?”

  “怎么,我还不能不请自来。”

  詹狸只能辨出谢汐气急了的声音:“姓萧的,你个混账!你瞧狸狸都成什么样了……”

  她在心里抗拒:别,我的好姐姐,你不给皇兄好脸色看,他又该把我叫到皇宫里。

  詹景行的声音凉得像水:“春荷,送客。”

  干嘛用这么凶的语气说话。

  有一双手靠在她的耳侧,她迷迷糊糊把脸埋过去,像只有所皈依的狸奴。呼吸渐渐平稳,梦里可怖的场景吓到了她,让她猛然惊醒,而四周空无一物。

  即使知道这是自己的房间,詹狸也不敢发出声音,怕劫徒找到她,怕她没能勒死他,更怕那人因窒息而发红发紫的脸,和布满血丝突出眼眶的眼球。

  詹景行抱住她,却吓得她挣扎扑打。

  “没事的,狸狸,没事的……是我来晚了,是我对不住你,请不要怕我。”

  即使缩到他怀里,詹狸也没办法马上平静。

  “我很害怕。”

  “我…很害怕……”

  她抱着双膝,渴求能成为詹景行亲自孕育的生灵,钻入他腹中,再不受风雨。

  詹景行抚摸她的发丝,虔诚地倾吐衷肠:“不要怕,你在世上最不用怕的人便是我。我跟别人不同,不像那虚伪的曹生,浅薄的将军,和怯懦的冉医。我会为你付出一切。我的郡主。”

  他的吻细细密密落在她的耳鬓,好痒。

  “我爱你。”

  对不起。

  他想说的是哪一个呢?

  滚烫的水珠落在肩头,浸湿了一小块布料。

  “我爱你。”

  不要怕。

  詹景行像一大朵云,将詹狸圈在怀中,填满她的孤寂,头抵住她的肩膀,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些话。他的泪意有水的颜色,而吻却是赤红的,和她发丝缱绻依恋,后悔的,不安的,如同吃了一颗青涩的葡萄。

  “景哥儿…不要说了……”詹狸脖子很怕痒,更多是因他的直白而羞赧。

  “无论几次我都会说,我爱你,詹狸。只有你,世上仅此一个。”

  詹狸哼气:“真的吗?”

  娘,阿爷,那些你不爱?

  “我只对你无法自拔,触碰,**焚身。得到一个吻,都神思恍惚,抱住,就再也不想放开。”詹景行嗅闻她的香气,将脸埋入她颈窝,暗自垂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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