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正灼烧她的喉咙,濒临崩溃的啜泣堵在嗓子眼里,混成一摊呕吐物,流入腥腐的泥。
一阵轻微的“沙沙”声从右侧传来,风吹叶隙,栖月说过那听起来像海浪。
詹狸从未见过海,以为这世间能当得起辽阔旷远四字的,唯有草原。
在静谧的林中,黑暗无声吞没了她。詹狸渴求有人能给她一个拥抱,以终止她的不安,却又害怕那拥抱扭曲成方才锁喉的模样。
黑暗无声,暗流涌动。
她听到有东西在靠近,比人的脚步声更可怕,似乎以极快的速度穿梭于地面,就要扑过来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动物,急中生智,可以爬到树上。
詹狸管不得树上会不会有蛇,三两下爬上去,浑身颤抖地挂在枝头,宛若一颗即将腐烂的苹婆果。
她不擅爬树,好几次都要滑下去,窸窸窣窣的声音愈发靠近,叫她方寸大乱。
后背抵住树干,詹狸十分不雅地岔开腿,才让自己稳住身形,得以开弓,瞄准恐惧的源头。
太黑了,她没办法确定那东西的位置,感到它温热的鼻息正撕咬着她的脚趾。
心脏几乎敲断了她的肋骨,詹狸箭尖左移,灌木丛轻晃。追着它移到右边,在阒然无声时闭紧双眼,松手,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惊起一林飞鸟。
……射、射中了?
那东西叫了一声后便一头栽倒,詹狸也不敢下树,看看究竟是什么。
天亮前,呆在树上才是上策。
詹狸压根不敢阖眼,即使困得睁不开眼,扇自己两巴掌都得保持清醒。
她要等多久?
她低声自言自语:“我会死在这里吗?”
眼泪止不住地沾湿她的双颊,栖月描的妆肯定全花了。
“我不要死在这里……”
她低低啜泣,呼唤能让她安心的名字,谁都好。
“詹景行…景哥儿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她才不要…不要一场争吵,成了詹景行对她最后的念想。
“我相见你……呜,不要扔下我一个……”
她一直很爱惜那个戒指,从没有拿下来过。
“是你瞒我……”
詹狸哭得口干,埋首于双膝,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哽咽。
怡红院的姐姐们曾说,身旁没有人时,不要哭泣。
眼泪是她们的刀刃,须割开恩客的钱囊与心防,只有叫人心疼,才能达到目的。
所以,不要徒劳地流给良夜。
詹狸朝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,企图吹走她的脆弱、忧戚,和惶惑。
天欲破晓,晨晖初洒,她浑身都软绵无力,抓着树一点点爬下。
昨夜的箭羽贯穿于那头畜牲的头颅,詹狸无法辨认这是什么动物,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声,与视线触及红白脑浆后引起的反胃相冲突,让她有些难受。
总不能什么也不吃……
詹狸想拖着猎物走,又怕血腥味引来其他动物。只好拿两根木棍,尝试生火,却以失败告终。
掌心麻绳的痕迹还未好全,伤口破裂有血溢出,一滴水落在她的睫羽。
詹狸仰头,天上黑云密布。
阿爷曾教过她,若是等到乌云翻滚再收稻谷,一切便来不及了。
大雨倾泻而下,将她打湿成世上最狼狈的人。詹狸跌跌撞撞寻找藏身之处,浑身又湿又冷,几乎接受了她会死在这里的现实。
话本里从没有人死得这么荒唐,难道……她便是那个为了彰显命运荒诞,而诞生丑角么?
詹狸缓缓倒下,雨从她的额角,滑入沾血的面庞。
昼夜交替的冷光中,有人朝她走来,而她早已不抱希望地,阖上黯淡无光的双眼。
第113章 皈依
有人抱住了詹狸, 手穿过她脖颈,护住了她的后颅。
血雨交融,她目光自那人紧抿的唇瓣缓缓上移, 瞥见他泛红的眼尾,那人身影竟比她更显支离破碎。
啊, 是詹景行。
詹狸终于松懈下来, 放心地昏倒在他怀中,丝毫没留意到身后的其他人。
萧桐上前索要他的女儿,而詹景行垂眸。
“我原以为平王总该护得住一位郡主, 何曾想你如此不堪,既讨不得她半分欢喜, 更护不住她片刻安稳。真是无能。”
一向温良恭谦的少詹事,此刻却目中无人地同平王说话。
青筋从脖颈爬至萧桐额头,“本王亲女, 岂用你来教我该如何相待?”
萧夙穿着蓑衣纵马而来,打断争执:“吵什么?先带着昭裕回去。”
“后方有追兵!”
赫绪辰长戟横甩, 目光锁定在詹狸脸上,因她苍白的唇色而感到沉痛。
“詹景行,你先带她回去。”
然而追兵在眼前突兀地停下, 并没有兵刃相向。瑞王抬手,士兵皆停于他身后。他凤眸微眯,眸光阴冷,低头和怀中的女子说话时, 却有些示弱的意味。
萧夙活了这么多年,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模样的瑞王。
“狸狸!”
乔双怎么会在这?
萧夙对瑞王挑眉:“别来无恙啊,皇伯父。”
萧诀本不打算理会这声皇伯父,但乔双拉了拉他的袖子, 他便颔首:“吾妻之妹,也是本王的侄女,她既身陷困厄,本王岂能坐视不理?”
吾妻之妹?
詹景行看向瑞王怀里的乔双,怀疑是恩师作祟,让乔双上位做了瑞王妃。
这场面简直乱套了,萧诀、萧夙、萧桐齐聚一块,三人势同水火。
詹景行无心参与朝堂党争,连招呼也未打,抱着发凉的人儿,纵马离去。
虚浮的药香萦绕眼前,锦被紧紧压着双臂,热是一股朦胧的潮水,自额间,擦到脖颈,又滑入衣襟,詹狸控制不住地颤,纱帐便轻轻荡漾。
有人严厉
地打落大夫的手,另一团软云飘悠悠蹭上她的脸颊,原来是在给她擦汗。
细碎的金芒从烛火启行,凄苦的药味拖拖沓沓流入咽喉,詹狸讨厌苦涩,总不肯咽。
“狸狸,不喝药怎能好?”
娘温柔的嗓音,是甜的。
她担忧这丝甜味忽远忽近,故而死死抿唇,叫人手足无措。
有人撬开她的唇齿,略显粗暴地将药倒进来,却在她皱眉时落泪。
她会乖乖喝药的,不要哭。
房内喧喧嚷嚷,好像有很多人。
“我要他血债血偿。”
“别在这添乱。”
“泊川,妹怎么样了?”
“还好。”
“谁将这人放进来的?”
“怎么,我还不能不请自来。”
詹狸只能辨出谢汐气急了的声音:“姓萧的,你个混账!你瞧狸狸都成什么样了……”
她在心里抗拒:别,我的好姐姐,你不给皇兄好脸色看,他又该把我叫到皇宫里。
詹景行的声音凉得像水:“春荷,送客。”
干嘛用这么凶的语气说话。
有一双手靠在她的耳侧,她迷迷糊糊把脸埋过去,像只有所皈依的狸奴。呼吸渐渐平稳,梦里可怖的场景吓到了她,让她猛然惊醒,而四周空无一物。
即使知道这是自己的房间,詹狸也不敢发出声音,怕劫徒找到她,怕她没能勒死他,更怕那人因窒息而发红发紫的脸,和布满血丝突出眼眶的眼球。
詹景行抱住她,却吓得她挣扎扑打。
“没事的,狸狸,没事的……是我来晚了,是我对不住你,请不要怕我。”
即使缩到他怀里,詹狸也没办法马上平静。
“我很害怕。”
“我…很害怕……”
她抱着双膝,渴求能成为詹景行亲自孕育的生灵,钻入他腹中,再不受风雨。
詹景行抚摸她的发丝,虔诚地倾吐衷肠:“不要怕,你在世上最不用怕的人便是我。我跟别人不同,不像那虚伪的曹生,浅薄的将军,和怯懦的冉医。我会为你付出一切。我的郡主。”
他的吻细细密密落在她的耳鬓,好痒。
“我爱你。”
对不起。
他想说的是哪一个呢?
滚烫的水珠落在肩头,浸湿了一小块布料。
“我爱你。”
不要怕。
詹景行像一大朵云,将詹狸圈在怀中,填满她的孤寂,头抵住她的肩膀,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些话。他的泪意有水的颜色,而吻却是赤红的,和她发丝缱绻依恋,后悔的,不安的,如同吃了一颗青涩的葡萄。
“景哥儿…不要说了……”詹狸脖子很怕痒,更多是因他的直白而羞赧。
“无论几次我都会说,我爱你,詹狸。只有你,世上仅此一个。”
詹狸哼气:“真的吗?”
娘,阿爷,那些你不爱?
“我只对你无法自拔,触碰,**焚身。得到一个吻,都神思恍惚,抱住,就再也不想放开。”詹景行嗅闻她的香气,将脸埋入她颈窝,暗自垂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