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识货者抚掌赞道:“此香清雅无疵,定是用料名贵。郡主莫非有何独家门道?这般珍材,按理来说应是千金难求,有价无市才对。”
詹狸自然不可能泄露她的独家机密:“天然成分最怕腐坏,这也是我为何说料与器分不开。我曾拜见师傅,寻访窑工,才造出了可保温的璇玑奁。”
当着众人的面,她将奁沉入温水。一刻钟后取出,盒身暖意未散,内里却凉如初始。此般玄妙,便在于冰瓷胆的双层中空构造:内壁覆天然吸湿矿粉,配比精准的蜂蜡与草药填入夹层,冷热相济,令盒内始终保持恒温。
詹狸行礼,言尽于此:“璇玑奁外刻山河纹,承天地之气;内藏冰玉胆,固韶华之美。三转启奁,是敬天、惜物、悦己;名章暗藏,是唯君独有的尊荣。它不只是一盒妆品,更是一方独有的、停驻了时光与心意的天地。”
品鉴官眼中赞许之意溢出,就连其他掌柜也不得不佩服。这般光景,若说景颜记称第二,天底下,怕是再无敢称第一的了。
詹狸等待宣判结果,一遍又一遍理好裙摆,或是抚摸袖口的织金纹样,或是按住空荡的无名指。如若得胜,她便回詹府大张旗鼓摆宴同家人报喜,看见景哥儿,还得向他道歉……
然而品鉴官的话却泼了她一盆冷水:“陛下有谕,为显公允,诸家样品皆留内宫试用一月,待评裁合议定论,便在此地张榜,另遣人登门报喜。诸位今日且请回吧。”
上回分明当场便得了名次,怎么这回就要试用?
莫不是萧夙连她的郡主身份都要顾虑,生怕旁人猜忌不成!
詹狸本胜券在握,如今闷闷不乐,翻来覆去地骂她的堂哥。
“真是狗东西!”
龙袍下一刻便出现在眼前,萧夙眉眼弯弯,显然不安好心:“昭裕妹,谁惹你生气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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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“悔晚投玄亲妙道。早早回修。免向三涂六道游。”出自谭处端《减字木兰花》
第112章 劫徒
詹狸连嗔萧夙一眼都不敢, 低声嘟囔:“哪有人惹我生气?”
“确实听你在骂,狗、东、西?皇宫哪条狗惹得昭裕不快?皇兄替你宰了它。”
詹狸后脖颈凉凉的,疑心萧夙面上这么说, 回头便跟父亲告状,让她反被教训言无雅度, 毫无郡主之仪……
她立刻拍起马屁来:“陛下天姿卓绝, 风华无双,怎能行宰狗之事?还是请您的臣子代劳吧。”
萧夙哈哈大笑,给人的感觉却并不爽朗。毕竟是九五至尊, 詹狸总是有些怕他,叫一声皇兄还得看他眼色。
“说到臣子, 詹学士近日似乎心不在焉,皇妹可有头绪?”
詹景行的官职是学士么?詹狸发觉自己很少过问他官场之事,一时间都忘了回答萧夙。
“臣妹不知……”
她随意找了个借口溜出皇宫, 都忘了萧桐说要与她一块回平王府。看见平王府的马车,詹狸左顾右盼, 却不见平常扶她的侍女。
她询问车夫:“我的侍女呢?”
“回郡主,还未到约定的时辰,许是路上耽搁了。”
詹狸不想麻烦车夫, 反正父亲也不在,提起裙摆便踩上踏板,不知为何比平常高一些,险些绊脚, 才在锦榻上坐好。
马车摇晃,她本就困倦,加上琼华大典一毕,了却心中一桩大事, 便如小鸡啄米般点头。不知过了多久,头脑控制不住地昏沉,詹狸挨着车厢沉沉睡去。
再睁眼,光景便天翻地覆。
丹紫色的晚霞挤入车帘,狭窄的马蹄声从青石板踏向黄泥,詹狸睫羽颤动,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她被绑在身前的双手。
霎时,她如坠冰窟,好似一觉醒来,有人重新摆设了车厢内的东西。原先詹狸习以为常的锦垫,竟全然陌生地撇于足下,迷雾般的思绪,同绑在手腕的麻绳交织,扭曲成一个虚情假意的笑脸。
她告诉自己要镇定,异样的气味却萦绕鼻尖,叫她眼神涣散,无法集中。
是迷魂香……
詹狸无暇思考谁要害她,因常年接触草药,她醒的时机应比歹人预料得早。
马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响,红唇靠近手背,她没有丝毫犹豫,只是毫不留情地咬下去,仿佛要撕掉自己一块皮肉。透彻心扉的疼痛让她醒神,目光扫过四周,仔细打量,最终定格于插入车门的一块铁片。
她挪向车门,被麻绳绑住而无法举起双手。只能用牙齿,尝试撬松那块铁片。
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哀求:既能插入门板,总该有一面是锋利的吧?
口腔里充满铁片锈蚀的微甜,哪怕数年前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小狸子,也没尝过铁的滋味。
牙齿咬住,奋力往外使劲,想拔出来。奈何天不遂人愿,铁片划破了她的口腔,腥甜的血气蔓延开来。
她没空因疼痛流泪,也深知这是唯一能救自己的机会。一遍又一遍,锲而不舍地尝试,将铁片卡入自己的牙缝,反复数次才叼了出来。
车速渐缓,似乎快要停下。詹狸的心被抛到九霄云外,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频率震颤着。
她与歹人没有一较之力,一边用牙齿的铁片剐蹭手腕的麻绳,一边想法子使人放松警惕。脖子上下摆动,又酸又疼,都快擦出火花了,麻绳才有断裂的痕迹。
马车已完全停下,歹人似乎在整理物什,摸到了马车边缘,想察看她的状态。
詹狸不能让他一推门便见自己解开了麻绳,于是侧身躺下,以背朝外,看起来弱不禁风。
车门打开,寒风猎猎吹过她的脸庞,多么恬静的模样。
歹人探头进来,捉住她的肩,只有翻正她的身子,才能试探她是否还有呼吸。
下一刻——一双纤细的手却猛然穿过他的脖颈,交叉勒紧。
詹狸力气太小,臂膀卡在车夫下巴,像拥抱一般缠绞着他。
她眼中噙着泪花,麻绳勒紧那人脖子的同时,也将她的手背磨得生疼。成事前不可与人言,她压根不敢大喘气。
马车夫,眼下该称为劫徒了,怎甘心把小命交代在一个贵女手中?粗布衣裳下的脊骨剧烈挣扎着,却如何也直不起身。
詹狸顶腿,往旁侧压制劫徒。站在车外、探身而入的他难以保持平衡,被卡在车厢放脚的茵踏之中,甚至连手也抬不起来。
她能看见车夫黝黑的皮肤变得又青又紫,能看见他突起的喉结因为窒息而剧烈滚动,麻绳将他脖颈衬得纤长,他瞳孔倒映的自己,是多么狰狞,多么地面若修罗,仿佛詹狸才是那个要夺人性命的劫徒。
车夫流下浑浊的泪,濒死的油光糊了满面,发绀的嘴唇嗫嚅着,似乎在乞求心善的詹狸放过他。
林间呼啸的风声,却让詹狸将麻绳收得更紧。她也在流泪,有杀人
的惧怕,也有不想死的偏执,更多是对命运的无所适从。
为何总要如此对她?她手中的麻绳勒进那人的喉骨,也嵌入她的掌心。
为何每当她觉得生活在变好时,老天便给她当头一棒?她手腕一拧,麻绳在颈骨上绞出咯咯的响,就像马车驰骛的沉烈声响。
为何连抵拒都会成为新的罪证,为何连希望本身都是刑罚?车夫的眼球渐渐凸出,耳边吭哧的喘气声飘往天际。
她想起自己从怡红院窗缝看见的蓝天,那样窄,却又那么蓝。
想起自己嫁给詹景行那日,穿着一身蹩脚的红衣,和幼时梦里风光大嫁的场面判若云泥。
为何她已痛定思痛,却还说万般皆是命,半点不由人!
最后一下,她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仰倒,那人终于不动了。
她却不敢松开麻绳,生怕车夫随时活了过来。
几息过去,车夫还是毫无动静,时间凝为水滴,在她耳廓流淌,如血滴落她的衣裳。
詹狸缓缓松手,掌心伤痕遍布,痛如荆棘紧缚,如秦椒拘挛。
命运就像一张愈挣扎便勒得愈紧的绳网,从来只有勒紧别人,或被人勒紧。
她不敢多看死人一眼,却不知缘由地,拉起他衣衫的下摆,遮住了那张发青发紫的面庞。
或许詹狸午夜梦回,仍然能记起一段细长的,被她勒断的脖颈。
詹狸下车,双腿抖若筛糠。她决不能留在这里,劫徒的同伙要是知晓事没办成,定会追上她的踪迹,将她斩杀……
搜寻一遍马车,只找到了一个水壶,一把钝刀,一张弓和几支箭。
马车会暴露她半途而逃,詹狸狠狠拍向马屁股,让它受惊,向前驶远,越远越好。
她走在林间,抬起水壶,发现里面的水只剩下一小半,只能润润嘴唇。
詹狸不知她身置何处,更不晓得如何回去,除了将一线生机寄予旁人来找她,没有任何法子。若数日后仍无人寻至,必饿毙于此,落个凄然下场。
天色已晚,层层叠叠的枝叶漏下一种冰冷的昏暗。就算詹狸害怕,也只能死死握住旧弓,试探着找一处地方过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