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月想握住詹狸的手, 外面有婢女在看,她不能躲开。
“你爹找过的,”不知想到什么, 栖月顿了顿,“怨就怨吧, 你如今不也过得很好?你我娘俩,一前一后都成了状元夫人。当初我将你卖给陈氏,确实有赌的成分, 然你当谢我,此番赌局是我胜。”
詹狸垂首,紧紧咬住下唇。
栖月一向擅长蛊惑人心,如一条花蛇攀住詹狸脖颈, 点拨、挑明她的女儿与她血脉相连。
“女儿,旧事如烟俱散,娘不愿与你相叛。稍后且听娘的,好么?”
她不答。
在詹狸心中, 栖月早已不算作她的娘了。
宴席上,众人兴致缺缺地欣赏着丝竹和歌
舞,实则都在盼平王妃和詹狸快些回来,揭开惊天动地的身世之谜。
柳如烟显然还有些糊里糊涂:“狸狸……难不成真是平王的骨肉?”
赫绪辰不知晓其间之事,冉泊川只知詹狸唤陈氏为娘。
他们看向詹景行,他正握着酒樽,敛目深思。只有轻轻摇晃梅酿的动作,显出他的心中也并不平静,掀起阵阵波澜。
最紧张的人当属贵妃,她额间香汗淋漓。一边期望詹狸是平王之女,跻身名门闺秀,从此不再受人欺辱;一边忧虑倘若平王不好相与,平王妃更不如陈氏那番爱护詹狸,让她受尽委屈可如何是好……
商琛坐于席尾,捏着瓷盏的指节发白,一道有如深壑般的冰纹瞬间绽开。
同姓不婚。
商琛反复咀嚼这四个字,若詹狸是平王之女,他便要唤她一声“堂妹”。
曾经的苏绣红衣、满堂华彩都在眼前虚化,唯剩烛火点燃宗谱,诉说他们不合伦理。
“乱宗……”
他舌尖抵住上颚,几乎有些头昏。
原来最狠的毒,从不在于詹狸扇过来的手,而在他们血脉之中。
望向满眼泪光的平王妃,她牵着詹狸的手回来,一副失而复得的欣喜模样。
瓷盏终于碎裂,碎片刺入掌心。
血色在杯沿晕开,尖锐的痛感令他沉沦。
若不要子嗣呢?
这念头如此亵渎,却又如此甘美。
宁国的宗法写尽人伦,他一个外邦人,又能耐他如何?既然血脉是错,名分是墙,他不要血脉,也不再渴求立墙。
堂妹又如何。
这个称谓在唇齿间滚过,竟生出异样的灼热。
堂妹,他们之间有了一层更深的羁绊……让这羁绊绞得更紧些,紧到皮肉相连,紧到他们彼此骨血相渗。
众人目睹詹狸登上台阶,皇帝和平王一同握住了她的手,宣布她确实为平王之女。
“嘉许朕之堂妹,秉性良善、心系黎庶,且有勇有谋,特册为昭裕郡主。”
詹狸脑中一片空白,神思俱滞。
啊?她是郡主?是皇上的堂妹?
可……她后腰根本就没有胎记啊?难不成栖月为了认她为平王嫡女,故意杜撰出这种令人信服的特徵?
无助懵然时,詹狸下意识望向詹景行。
可他的表情令人费解,仿佛胸膛有一团火,正在烧灼自己;仿佛天下饥馑时,得到了她散尽的千金;仿佛掌心向上,虔诚地捧着她的足底,既欣慰,又不舍地,一步一步携她往高处走。
詹景行的话在脑中猛地奏响:“若你本是金枝玉叶,可还会念我如故?”
原来他知道。
原来他知道……
詹狸脑中翁然作响,她能听见其他人的低声絮语。
“可她不是状元的表妹么?”
“其中门道我也不清楚,总归不是状元养着,而是她养着状元一家呢。”
“郡主果然良善,既擅歌舞,又擅经商。”
第一声“郡主万福金安”如烟火盛放于御苑上空,詹狸静立其下,却没有任何一色能侵吞她的双眸。
他们说詹狸的五官像平王,杏眼琼鼻,红唇白齿;脸型却似平王妃,鹅蛋脸,尖下巴。逗得左右两人欢笑。
可詹狸不想当什么郡主,她曾渴求的双亲疼惜,早已在家中尝到。
肩上落下一只手:“阿狸,既已认祖归宗,便早些搬来平王府吧。府中早已为你备好了院落,终究是女儿家,长住外男府邸不妥当。”
“并非外男府邸,那是我的府邸。”
平王唇角的笑淡了几分,平王妃捏了捏女儿的手,转头对他嗔道:“夫君,孩子这府是她自己一手置办的,多少有感情,哪能说搬就搬?且容她慢慢收拾,咱们府里也把她的院子再拾掇拾掇,叫她回来住得舒心。你当爹的,还能跟闺女计较这点小事不成?”
“还是娘子想得周到。”
他们二人一唱一和,詹狸读懂了栖月的眼色,垂眸不语,早早便回了府。
詹狸不知要如何与娘和阿爷交代,如今她成了郡主,自然不能再与他们同住。乔双近几日忙,屡屡往外跑,想找人都找不见。
她站在乔双院前,发现门没关。抬步走进去,里面却像遭了贼一样乱!锦枕一个丢在床头,一个落在床尾,被子一半堆在地上,一半不依不饶地塞在床隙,所有箱箧都大开着,堆满了华贵的东西,并没有不翼而飞……
不是贼吗?
鼻尖嗅到一丝血腥气,詹狸微微一愣,往里间走去。
“狸狸!”乔双在身后唤她,“怎么忽然来姐姐这?”
詹狸转身投入她的怀抱,目光却狐疑地往里面瞟:“为何这么乱?护卫夜夜巡着,也没说有贼呀?”
“我在收拾东西呢。”
“收东西作甚?”
乔双沉默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狸狸,我同你说件事,你别同我置气,好么?”
詹狸总觉得没好事发生。
“我、我现心有所属。那人曾名动京华,今暂落尘埃!我欲伴他左右,将这些东西卖了,共待东山再起……你说这般,是不是太傻?”
詹狸:……
“姐姐,你不会捡了野男人吧?”
“我可没有。”
虽这么说着,乔双的表情却极不自然,但看她面色红润、气血充盈,不像被威胁的样子。人各有爱,詹狸也不打算追究。
她抬手抚了抚乔双的鬓发,没有对上她满是软意的桃花目,“姐姐,我说了许多次,我永远与你站一处。东西都是你的,想卖便卖,既想陪他,去便是。往后若有难处,只管来找我,狸狸会永远做你的福星。”
詹狸发顶有一阵灼热的湿意,她安慰乔双,和她一块收拾房间,又送她离府。望着乔姐姐远去的身影,心下一片落寞。
傻姐姐,不要做危险的事。
她想起从前。乔双知晓她喜欢珠宝,同游市肆时,便学着她像只乌鸦般的模样,每当看到摄人心魄的宝石,瑰艳夺目、流光灼华便锁住双眸。多么奢华、闪耀,无论花费多大的价钱,詹狸都要买下。
那年生辰,乔双却送了她一颗蓝晶,也叫福神石,祈佑她岁岁平安。
詹狸走到存放珍物的房间,想寻那颗蓝晶。可其中的宝石太多,她找不到。
幽暗的房间里,詹景行不知她为何掩面而泣,只是默默将她抱在怀中。
她的泪珠砸在无名指的金镶紫翠上,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:得到了新宝石,旧宝石似乎就没那么闪耀了,正如她忘却的珍玩格,是詹景行日复一日帮她打理,还写了每一枚宝石的“诞辰”。
爱你时,你是沧海遗珠,万物皆尘。
不爱时,你便是尘之本身。
即使他们未曾言语,詹景行却会意,将那颗蓝晶放入她掌心。
“……我厌你。”
詹景行低头道歉:“对不起。”
詹狸也厌恨他的道歉。
她揪住他的衣襟,将他狠狠推在墙上,震落了一旁的花瓶。
“你为何不告诉我?为何瞒着我?你明明知道……你明明可以不带我去……不让他们见到我!”
詹狸的泪大颗大颗滚落,詹景行后背一阵火辣辣地疼,心却更疼。
“这样对你最好。”
“什么叫这样对我最好…我说过我想当郡主了吗?我说过我想找我的娘亲和爹爹了吗?我说过我想离开你娘和阿爷了吗?你总是这样,替我擅作主张。”
詹狸大发脾气,而詹景行却不能告诉她,这是皇帝的意思。
“你若不喜待在那里…我很快便会把你迎回来的。狸狸,不要哭。对不起,因为你曾说,你也想要娘疼……”
“她又不会疼我,她只会让我难受。这里是我的府邸,凭什么他们要我我就得走!你迎我我就回来!”
她愤愤地抓住无名指的戒指,猛然一扯,似乎扯断了情郎与娘子之间藕断丝连的线。往詹景行身上砸去,也砸碎了他的眸光。
詹景行慌忙接住,茫然地看向毫无眷恋的詹狸,整个人被钉在墙上,摇摇欲坠。
一行清澈的泪先
于詹狸决绝的话语滴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