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曾将一夜安眠看得比江山社稷重要,锦帐绣衾便成了煎熬的刑场;他的母后曾误以为镜中颜色是她毕生所求,光亮的铜镜便时时刺出伤人的针芒。
“攥得越紧,内里便烧得越空,心无所住,反而万物皆可为你所用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詹景行跟着萧夙回到射圃,却见詹狸正用尽全力开弓,湿润的汗水浸湿她的额发,双颊绯红,杏眸雪亮。许多人围着她,或是鼓掌,或是喝彩。
他静静地望过去。
爱她,就像猎物吸引捕猎者。
詹狸的箭正中靶心,仿佛她自己也难以置信,握着谢汐的手不断摇晃,笑露梨窝,犬牙天真地在旁人的目光里晃荡。
“我赢了?”
谢汐的三只箭全在红圈外,胜负已定。
谢汐不禁有些怀疑:“你从前真没射过箭吗?怎么第三支就能正中靶心……”
詹狸摇头,她手痛得要死,本连弓箭也拉不开,要不是赫绪辰换了把轻弓,怕是要箭箭脱靶。
盛知彰挽袖施施然走出:“詹姑娘,你还未同我比试呢。”
詹狸心底正飘着几分得意,都忘了这茬,可瞧见有人牵马过来,那点膨胀的心气瞬间就塌了,没底儿。
她刚才和谢汐只比了射,可没有骑马!
无助地看了眼赫绪辰,柳如烟捣乱,还想将她抱上马去。
詹狸急忙喊住:“哎!我自己来。”
勉强爬上马,一摸到鬃毛她就害怕,更别提在马上射箭了。
盛知彰
对她笑:“若是实在害怕,我便输与姑娘吧?”
詹狸听不得挑衅,柳如烟更是:“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。”
她夹紧马腹,与盛知彰同时开弓,放箭的一刻,马儿却忽然仰起头来,让詹狸的箭脱了靶。
一点也不听话。
詹狸无奈地摸它的马头,它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望来时,好像特别委屈……脱靶就脱靶吧。
盛知彰的骑射很一般,三箭都射在靶子边缘,反观詹狸,还捏着两箭在手里。
“詹小姐,两箭同射,要死马当活马医吗?”
詹狸瞪了他一眼,想捂住无辜的马儿耳朵,以免听去这话。
她肩颈连着手臂都在颤,弓满,瞄准,预判马儿再一次晃身,勉强对准。
正中——另一个靶子的靶心。
詹狸:……
她有些生气地跳下来:“愿赌服输。”
盛知彰在大庭广众之下,总不能提些很过分的要求。
“久闻詹姑娘擅歌舞,琵琶曲舞首昨夜醉卧未醒,不如请姑娘代劳,为这游园会添一曲开场,热络热络气氛?”
詹狸想起自己一不跳舞,二不射箭的承诺,有些心绪地瞟向人群。
詹景行果然抱臂看着她。
她用眼神辩解:这是意外!
平王姗姗来迟,待众人齐集,游园会方正式启幕。琵琶舞本是开宴定规,若无舞首领舞,可是要被皇帝追责的。
詹狸站在一众舞姬前方,颔首低眉,“民女詹狸,代醉酒未到的琵琶舞舞首献舞,以贺游园之喜,望陛下垂览。”
皇帝听到“詹”姓,不由得看向詹景行,而他却紧盯着那人,生怕出了差池似的。
“准。”
她身姿如柳丝轻垂,广袖襕边,与身后舞姬的齐整相和,静待曲声破寂。
丝竹奏起,琵琶争鸣,平王妃倏然一顿。
纷扬的花雨与笙箫中,詹狸裙裾上金线连彩,绣的枇杷果实漾出迷人的光晕,恍若真果随清风摇曳。
平王凝眸注视她的身影,随着她舞裾蹁跹,眸底满是疑惑。
余光瞥见平王妃焦灼咬着指尖,心头霎时恍然。
他还以为此世再也无法与她相见。
庭中乐声忽然一变,笙箫俱寂,唯余清越的琵琶独鸣,每一缕乐音,皆青出于蓝,让人想到平王妃多年前的风采。
饶是皇帝,都察觉到有些不对。贵妃搭上他的手,轻轻摇头。
一曲罢,平王出声:“抬起头来。”
众人惊诧,有人低声嘲讽:“莫不是又看上了哪个舞姬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,平王妃不就是勾栏出身,不足为奇。”
“可舞首不是状元的表妹么?”
“说是表妹,倒不如说……”
詹狸抬头,见到平王时毫无反应,看见平王妃,却差点端不住琵琶。
栖、栖月?
任谁也想不到,一个穷书生数年前登了殿试,被封为平王;昔日花魁,一朝成了平王妃;而他们流落在外的女儿,也与状元扯上了关系。
平王的靴履已踏至眼前,他面膛温润,眉目和煦,仔细瞧,确实和詹狸有几分像。
“你唤何名?”
“民女姓詹,名狸。”说实话,詹狸不晓得他为什么这样,明明多年都未曾在意过她。
平王伸出双手,想把詹狸从地上扶起来。
而詹景行起身,挡在詹狸面前,“臣愚钝,不知表妹何处开罪了平王殿下?”
“本王倒不知,”平王眸色微沉,语气冷冽,“本王之女,何时成了你的表妹?”
此话一出,满座皆惊。
他们二人无声对峙着,而皇帝绕过两人,打量詹狸。
“自何处来?”
詹狸恭敬回答:“回陛下,民女做些营生,一路随表兄辗转,自松花县至郁南府,又赴靖安州,终抵京城。”
松花县,倒是对得上。
“朕想起,琼华大典上也见过你,所经营之铺,是叫景颜记?哦,战时军需物资,也是你慷慨相助吧?”
柳如烟哼哼两声,颇为骄傲:“若无这批物资赶至,我军将士便要忍饥挨饿了。”
她一说话,皇帝方才想起:“松花县?楚溪君既也出身于此,是否还记得昔年疫疠横行,朕曾遣冉医官前往查探诊。有一商女尽散资财、救死扶伤,还传出了鸾凤双仙的美名?”
柳如烟怎可能会忘,那也是狸狸!
冉泊川上前,拱手称是:“彼时幸得詹姑娘相助,才广传防疫之法。她让景颜记造面衣分授众人,早除疫疠,破曼国奸计,解边境之危。”
皇帝拍手朗笑:“哈哈,这般讲来,你倒是做了不少利民事,朕自当厚加封赏!”
詹狸哪敢要什么赏赐:“松花县乃民女桑梓之地,这些不过是民女分内小事,不敢居功。”
“陛下,”赫绪辰亦起身出列,躬身道,“臣昔日剿匪,幸得詹姑娘相助。她在山林间暗绑标记,指引路径,又巧施火策乱匪阵,令我军速平匪患。”
柳如烟深有所感:“臣等还借此收编了许多壮丁,他们都为松花县御敌战事,立下了汗马功劳!”
话音未落,黄勇亦上前躬身,朗声道:“臣也得詹姑娘相助!彼时正是她出手,才保臣黄家一族周全……事后郁南府知府感念其义,还亲封她为‘忠勇义女’!”
宴席上越来越多人起身,说着和她有关的话。
詹狸仍有些懵,瞧见黄勇那小子,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。
皇帝亦颔首赞扬詹狸:“竟有这般胆识谋略?真是难得。”
平王也用欣慰的目光注视小女,叫詹狸心里毛毛的。
“臣子之妹不仅有勇,更怀仁心,”身前的詹景行岿然不动,“她曾捐资为松花县建养济院,抚恤孤儿流民;又为郁南府修桥铺路,造一方繁华。时至今日,其营生所得之利,仍有部分专用于慈善之举。”
说得她都不好意思了……
“没有没有,民女只是——”
贵妃打断詹狸自谦之语:“詹姑娘还曾救过臣妾一命。彼时歹人闯入云溪侯府,凶戾至极,若非狸狸舍身相护,臣妾今日恐已身殒,呜呜……”
皇帝搂住娇弱的贵妃,稍为安抚,目光转向平王和平王妃:“朕问你二人,可敢确定,她便是你们的女儿?”
平王说不出话,单论眉眼,詹狸与他还不够相像么?
平王妃却缓步上前:“叩答陛下,那孩子,后腰有一块的淡红色胎记,形似桃花。臣妇……当年亲手为她换襁褓时,看得真真切切,断不会错。”
“既如此,便着人带往厢房验看便是。”
平王妃亲自带着詹狸离宴,一片粘稠的寒意从生母的眸中爬到詹狸脚下。她脸上的血色,一寸、一寸地褪尽,曾经渴望的情爱,堵在喉头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因为詹狸知晓,她后腰就没有什么狗屁胎记。
第110章 生母
厢房内, 栖月捏着詹狸背后的衣料,反复摩挲,忽而清浅一笑。
“小狸子, 可会怨我?”
“怨你生而不养,怨你未曾关心过我, 怨你找到爹爹这么久, 过了这么久的好日子,也不曾想到去松花县寻我?”
詹狸心里就算有怨恨有如何,平王妃一句“没有胎记”, 便能将她的身世轻轻揭过,就如同她未曾生下过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