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商琛死死压着她,如同那群婢女死死压着詹狸一般。
詹狸露出一个与商琛别无二致的笑,左手血迹斑斑,高高举起,—切都在急速坍缩,凝结于瑞王妃脸颊上的血手印,成为耳边嗡嗡的杂音。
“很好。”
商琛抚摸詹狸的头,以示嘉奖。
一旁的沁瑶也收拾完毕,那帮婢女的头发几乎全被她薅秃了,脸肿得像猪头。
“将瑞王妃带回府上,好生看管。”
商琛伸出一根手指,蘸走瑞王妃脸上的,一滴属于詹狸的血,放入舌根。
“记住,不是你能动的人,就不要妄动。你也不想你家那位,被人说三道四吧?”
直到上了马车,瑞王妃依然没有反应,仿佛已死在了刚才的两个巴掌里。
詹狸的心扑通狂跳,痛快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,是她看清了商琛的衣衫。
找谁缝补的?
原先撕破的两尾金鱼,变成一只狸奴,昭示着他主人的偏执。
詹狸忽然想起从前对商琛的嘴脸,又听到他与瑞王妃说的那些话,感觉自己好像惹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人……
浑身血液凉透时,商琛却不屑于看她一眼,翻身上马,径自离去,仿佛未曾关心过她。
詹狸松了一口气,低下头无措地掰着手指。
沁瑶扶起她:“小姐,我们先去医馆吧。”
人群喧闹,消息传得很快,她看见了冉时韵额上跳动的青筋。
冉时韵三两步来到她眼前,“谁动的手?”
她浅笑着摇头,可能是她的笑比哭还难看,才被冉时韵硬拉到府上,给冉泊川看她的伤势。
“……别让冉苒瞧见我。”
“好。”
冉泊川抹去残留在她眼角的泪,撩起她的裙摆,给她上药。
伤口不算严重,仅有几处磕伤,因为被拖行过,看上去有些狼狈。
哭的时机被商琛剥夺了,詹狸只怔怔地低头,注视冉泊川给她涂药。
“瑞王近来行踪不明,所以瑞王妃才四处找人撒气。为何你和詹景行……还未行大婚之仪呢?有了状元夫人的名头,她应该不至于如此嚣张。”
见詹狸的脸色并不好,冉泊川道歉。
“抱歉,是我话太密。”
詹狸沉默不语。
她靠自己,买下京城的大宅子。靠自己,开了无数家商铺。靠自己,广施善举,惠泽生民。而今被人踩在脚下,才幡然醒悟,蝼蚁始终是蝼蚁。
人家血脉高贵,便有
了肆意的底气。而她只能用“经商便要圆滑”,来劝说自己受人欺辱。
到头来还要被劝诫,为何不靠婚姻?
无以复加的挫败感,在商琛替她解围后,更是血淋淋撕开在眼前。仿佛她从前的成就,皆不值一提,没有人会记得……她甚至不如,她作为花魁的母亲。
冉泊川没有借口送出的水蓝色衣裙,在詹狸受伤后,心安理得地罩在她身上。
那抹身影消失在街角,冉时韵抱臂,声音冷冰冰,斜睨了他不成器的侄子一眼。
“你说错话了是不是。”
冉泊川有些难堪地抱起冉苒:“是。”
冉苒安慰他:“爹爹哄哄娘就好了,苒苒陪着你一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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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管伤口已经处理过了,脸上被打的痕迹还是散不去。
詹狸心情烦闷,怕爹娘瞧见了担心,拐到乔双院里,敲了敲门。
她似乎在整理东西,院内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。
“乔姐姐?”
乔双打开一条缝,看见詹狸的脸,骤然一顿。
“……是哪个贱人?”
她颤着手,伸向詹狸的面颊,如恶鬼般把她拉进房内,狠狠摔上门的同时,却如此紧密地抱住了她,让她紧紧嵌入自己怀中。
詹狸失声痛哭,一切的委屈与不甘打湿了乔双的衣襟,连同里衣,都沾满了她的泪。
“瑞王妃是吧?”
乔双踹向床边一个大箱子,里面装着很重的东西,估计是哪家公子送给她的。
“……姐姐,呜呜,我该怎么办才好?”
嫁给官职最高的赫绪辰,她便能免除出身低微带给她的灾厄。
可免了风雨,就代表失了天地,从此她的一切体面,都将成为赫绪辰官袍上的一缕织金;她的所有尊荣,沦为族谱里一个恰巧被填上的名字。
外人只道她命好,攀了高枝。再不会有人记得,她曾一个人在商海浮沉。
“姐姐会替你讨回公道。”
乔双向来说到做到,她拥着她,一遍又一遍摩挲她的发,亲吻她的眼角。
“姐姐会让你不再哭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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詹景行回到府上时,也是一脸怒容。
娘下厨做了一桌好菜,却见到哭肿了眼的狸狸。
阿爷不知所措地问她:“怎么了?”
大伯哥和他一样嘴笨,“是不是外边有人欺负你?”
孙嫂肘开他,握住詹狸冰凉的双手。两个娃娃瞧见了姐姐手心的伤口,向那块吹气。
陈氏皱眉看向詹景行:“还晓得回家?成天在外头忙,狸狸受人欺负了也不知道。”
詹狸说出前因后果,他们皆无比气愤,唯詹景行低着头,沉默不语地挑净黄鱼的刺,推到她面前。
夜晚就寝时,詹狸犹豫是要去跟乔姐姐睡,还是回自己房间。
詹景行站在她身后,拉住了她的衣角。
“狸狸,和我。”
晚风吹起他的发带,青丝缠眼,低沉的嗓音攀折詹狸的手腕,让她看不清他的神色。
第108章 私印
詹狸躺到里侧, 拍了拍外边,詹景行却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。
“嗯?”
“我已从翰林院修撰迁侍讲,然位卑力薄, 终是杯水车薪。”
为什么忽然说这些?
“狸狸,我护不好你。”他比当时被扇了一巴掌的詹狸, 更加颓唐无助。
詹狸索性起身, 将他扯进床帐,像商琛按着瑞王妃下颚般,按着詹景行, 强迫他抬起头来,看着她。
“你想说什么, 和旁人一样,劝我另嫁他人?当个高官妇,从此衣食无忧, 再也不需为生意之事操心?詹景行,我以为旁人不识我, 可你,至少会站在我这边。”
詹景行想摇头,但詹狸按得太紧, 他无法动弹。
“你确实无能,护不住我,可我并不会埋怨你,世上事本就唯有自己可依靠, 你觉得你算什么东西?”
他的手贴在詹狸指侧,眼神平和,似乎很心悦她能对自己发脾气。
詹狸气急了,俯身狠狠咬住他的手背, 却松开了他的下颌。
“同我道歉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好吧,我原谅你。”
“请不要如此轻易地……原谅无能的我。”
詹景行将詹狸抱进怀里,承诺这种事情不会再次发生。
“狸狸,我确实算不得什么,没办法庇护你一路无忧。我恬不知耻,请求你再等等我,让我见证你的成功,并在我走上至高之地时,迎娶你。没有任何人会把我们二人等同、挂钩。你的成就属于你,我的成就也属于你。若有人欲羞辱你,必先从我身躯踏过。我将为你身先士卒。”
……说得好像要推她当皇帝。
“哦。”詹狸低着头,胸膛里的心脏不断跳动。
还挺像情话的。
她没看见詹景行沉暗的眼神,投向窗外,只能感到他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。
“瑞王妃会受到应有的责罚,我也会让瑞王付出代价。她将后悔今日用轻浮的手碰你。”
他的吻重重落在詹狸发顶,仿佛他们尾指相牵,盖下了独属于两人的,守常不渝的私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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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颜记内,詹狸正苦恼今年的琼华大典。
虽然她已经有了一些想法,可听冉时韵说,许多商铺都是换汤不换药,排名不会有很大变动。
她不禁有些泄气,唤沁瑶到身边来。
“你的伤好了吗?”
沁瑶皮糙肉厚,挨了一巴掌,跟原来差不多。她反而很担心詹狸:“小姐才是,手上这块怎么还没好……”
詹狸有些脸红,这一处小伤让她想起詹景行将她宠得多么娇惯,又是喂饭,又是端水的,简直事事亲躬。
“小姐听说了吗?皇宫里那位召见了瑞王妃。”
……谢汐?
詹狸直觉没什么好事发生,果不其然。
“听说瑞王妃冲撞了贵妃,被罚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呢。真是恶人有恶报,大快人心。”
詹狸捂脸,没几天便收到了谢汐以一副得意洋洋的口吻写的信:
狸狸呀,我如今好歹也是个贵妃,你怎么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?有人欺负你,为何不跟我说?你肯定有你自己的考量,但我还是气不过,已帮你通通报复回去了。你没见到瑞王妃的脸真是遗憾,现在还肿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