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堂内,女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。
“还是春荷你的手艺好。”
虽然和曹昀把话说绝了,他还是屡屡寄信,对她念念不忘。詹狸看在往日恩情上,也都有回,顺带讨来了春荷的卖身契,雇她做自己的贴身婢女。
青石砌的圆形浴池,春荷伸手探入水中,摸向内壁白瓷片,已有些微冷。她温言软语:“小姐,待会还要见客人呢,该起来了,可不能着凉。”
詹狸被春荷拉起来更衣,詹景行一早便去传胪大典了,只有她一人待客。
坐在前厅,未见其人先闻其声,“詹狸!”
她赶忙起身相迎,柳如烟大步跨来,一身甲胄英姿飒爽,颇有楚溪君风采。
“县君小姐!眼下该尊称一句楚溪君啦,”詹狸亲自递上茶水,“姐姐就会叫我担心,自战事起,我寄往松花县的信,一封也不见你回。”
柳如烟开怀大笑,伸手把人捞入怀中,竟比詹狸高出两个头。
“我也可念着你。怎么,只许你做忠勇义女,不许我做楚溪君?”
“我才没有!姐姐是为国争光,不能打趣我。”
她甲胄上
斑驳一片,皆是剑痕,书写着来时的不易。楚溪君面对千军万马,势不可挡,与赫将军联手,两面夹击,提早结束了战事。宁国大胜曼国,将士皆凯旋,赴三日后的庆功宴。因在京城不认得人,恩赐的府邸还没下来,柳如烟只能先带着家眷投奔詹狸。
柳如烟半开玩笑地提起:“你还曾说要嫁给我呢,詹小姐,住这么大的府?不知我如今的身份,可配得上你?”
“哎哟~”詹狸娇羞地捶了下她硬邦邦的胸口。
“如烟,不可妄言!”柳如烟骑马太快,把家眷落在后头,县令夫人姗姗来迟,正好听见这句荒唐话。
女儿家参战博取功名本就惊世骇俗,她一个女子,怎么能与另一个女子谈婚论嫁。
柳如烟浑不在意地“切”了一声。
县令夫人十分守礼,“见过詹娘子。”
县令则随意许多:“詹姑娘,好久不见!”
潭儿更是巴不得扑到脚边:“仙子姐姐!”
一位青年长身玉立,鹤般风度,彬彬有礼地朝詹狸拱手:“在下柳颐,乃是如烟和潭儿的兄长,今冒昧登门,多有打扰。”
詹狸连连摆手:“没有没有。”
他们有来有往地寒暄几句,柳如烟却不耐烦了,她向来不是磨磨唧唧的性子,也憋不住事。
“狸狸,你嫁入我们柳家可好?”
“啊?”詹狸没反应过来,柳颐倒是先低下了头。
“我们家有军功,我哥哥也是个举人,你不要再守着你的秀才公了,嫁进来享福,不好么?而且我也打听过了,出了松花县,压根没人晓得你有相公,想必你对他也无甚情谊。哦,不对,那人……还活着吗?”
“可、可是。”
柳如烟捉住詹狸双手,厚厚的茧子摩得她手背发红:“我是真的很中意你,每晚想你嫁进来都要想疯了!你不知,战场上的日子,我反反复复翻着你的信才堪堪熬过。可恨我不是男儿身,只好便宜了吾兄。
你看看他,相貌堂堂,也颇有风度,你嫁进来,绝不会让你吃苦。要是看不上三哥哥,还有二哥哥呀?他后天才到。实在不行,不还有潭儿嘛。”
柳潭小脸骤然红透,却大声道:“我想娶仙子姐姐!”
霎时哄堂大笑,震得门窗跳。詹狸两个梨涡盛满目光,音容笑貌皆浮于心尖,很是甜美。
“所以说,抛下你夫君,同我私奔吧?”
“你要吾妻同谁私奔?”
厅堂忽然寂静,县令一家缓缓转头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柳如烟也蹙额看向来人,皆噤若寒蝉,不敢出声。
詹景行骑着一匹白驹,俯视众人,马蹄前仰踏在地上,发出笃笃之声。若非他赶着回府,还不晓得家妻被人惦记,险些要被诱哄私奔。此刻,他头戴乌纱,一身御赐的正红织金蟒袍,云纹盘绕其身,十分曜目。
府外响起一声:“贺詹府!詹公景行,三元及第,高中殿试状元,钦授第一甲第一名进士及第!”
三元及第,连中三元?!!
日光浸透他的眉眼,詹景行翻身下马,面如冠玉,星眸紧紧锁住詹狸,带着少年登科的意气风发,大步走来,铜锣声声震彻长街。
柳如烟整个人僵住,被他目光一扫,搂住詹狸的手不自觉放开。
县令夫人紧张得冷汗直冒:“状元公,都是误会,误会误会误会……方才,是开玩笑呢!詹姑娘,你说是吧?”
潭儿年纪小,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红衣哥哥来了就改口:“可是潭儿想娶仙子姐姐啊。”
柳颐赶忙捂住潭儿的嘴巴,让他别说胡话。
府外榜眼和探花本来好好跟着状元郎,谁知他忽然纵马离去,放着煊赫的仪仗、满路的香风不要,把少年状元的风华,藏入了猎猎远去的红袍。百姓挤在詹府外,被护卫拦住,还往里面丢帕子,都因没能一睹三元及第的郎君真容,而感到好生失望。
曹昀作为探花,落了詹景行两头。一次尚可以自欺欺人,但连着会试和殿试,都比不过他,只能承认自己才疏学浅。
注视詹景行走向内厅,曹昀暗暗咬牙,他可比门外的百姓更想进詹府,千倍万倍。
眼见詹景行朝她走来,柳如烟像只青蛙跳开,他却没理她,只一言不发站在詹狸眼前。
詹狸拉着他的手,为他介绍屋内的人:“这位是松花县县令,柳大人,一旁是县令夫人,这位是……”
詹景行兴致缺缺地朝他们拱手。
县令推拒:“使不得使不得!儿郎们,还不快拜见状元公!”潭儿和柳颐弯腰上前,楚溪君四体僵硬不敢靠近。
“忘了同你说了,庆功宴前,他们暂住府上。”
“娘子的贵客,便是寒舍的贵客。诸位一路舟车劳顿,请随下人到客房歇息,稍作休整。”
楚溪君恋恋不舍地牵着詹狸的袖摆,柳夫人则是仔细瞧了詹景行两眼,先不说他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,单论这相貌,詹狸也不可能看上她的孩子。毕竟谁会放着璞玉不要,挑一块又臭又硬的墨石?
潭儿仍天真地同詹狸诉说衷肠,她只笑道:“潭儿还小。”
“仙子姐姐,再过六年我便及冠,不算小了~”
詹狸不言语,楚溪君却捏住了幼弟的脸颊。
“再缠人把你扔回家去。”
一行人还未走入垂花门,便闻院外三马嘶鸣,回身一瞧,两匹骏马正绕着那匹白马转圈撒欢。
赫绪辰一拉缰绳,黑马听话地停下;冉泊川则是夹了许久马腹,才叫它稍显冷静。他们翻身下马,仍是旧日模样,注视詹狸的眸子,依然情意绵绵。
“狸狸,念你至深。”
“狸狸,好久不见。”
赤红衣袍和佳人的披帛本在风中缠绵,而詹狸迈开步子,那片轻薄的衣料倏然化蝶飞走,在詹景行清寥的目光中,从他指隙流失,飞向另外两人。
詹狸喜极而泣,盎然笑意惊起满室生光,只可惜,不单是他一人的……春风十里扬州路,卷上珠帘总不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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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“春风十里扬州路,卷上珠帘总不如”出自杜牧《赠别二首·其一》
第102章 凯旋
柳如烟疑惑:“她竟然认得将军?”
柳夫人扯住柳如烟衣裳, 避免她撞了枪口,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几人关系不一般。
春荷将看热闹的县令一家引去客房,省的打搅主子:“请随我来吧。”
离开厅堂前, 春荷瞥了一眼詹景行,不明白他为何看着詹狸跑向其他人, 会流露出心疼的神色。若是曹昀的话, 不是顶腮便是咬牙,反正看不得心上人同旁人纠缠。
詹狸跑到赫绪辰和冉泊川身前,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杏眸坠下, 模糊了他们的身影。
赫绪辰对此不知所措,声音比从前更沙哑低沉:“狸狸, 怎么了?”
冉泊川瞧见了她无名指上的指环,仍然轻轻握住她的手,“毋需担心, 不是站在你面前吗?我们都平安着。”
“我日日盼你们归来…真是万幸……”她语含哭腔,毫不掩饰担忧之意, 直叫人心底酥酥麻麻。
然而当她看清赫绪辰的脸时,已渐缓的雨势又洋洋洒洒。
詹狸伸出手,他乖顺地低下头, 将贯穿左眼的窄疤送入她指尖,因她的心疼而欢愉。
赫绪辰受伤的眼珠,似乎比另一边颜色淡。
“怎么弄的?”
冉泊川站在一旁,替不善言辞的人解释:“是箭矢划伤, 他命很大,我治的时候死马当活马医,未曾想居然还能看见。”
赫绪辰的眼皮在詹狸指尖颤动:“让你失望了?”
冉泊川没理他,也将自己布满疮痕的手, 送到詹狸眼下,祈求她为自己落几滴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