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书却不答，只静静地看着她。
阿嫽见她如此，便扔下手中棋子，沉思片刻道：“这些时日，陛下屡次召见司马大人和阿莫问询星象吉凶之事，可见陛下心神不安，对天道示警愈发看重，若由高祖陵寝现出异象，确实最能触动圣心，只是，此事一来不能留下人为痕迹，二来，实在容易牵扯到你。”
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，发出清脆一响，华书眼皮一抬：“无妨，依计行事，告诉闻之显和田千秋，务必小心。”
不过半日工夫，长陵方向陡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，犹如地龙翻身，震感虽不强烈，却足以惊动四方。
紧接着，便有快马疾驰入城禀报，高祖陵寝附近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，却并非灾厄之兆，裂缝之中竟汩汩涌出清冽泉水，那泉水不漫不溢，沿着特定轨迹蜿蜒流淌，如同被什么无形之力引导着，一路向着西南方向延伸而去。
郎官田千秋得报后，立刻带人循着水迹一路追索，那清泉流淌约五里之后，竟在一处庄子前，悄然渗入地下，消失无踪。
这庄子正是临时停放先皇后和太子棺椁的地方，众人见状心中惊疑不定，田千秋连忙带人进入庄内查探。
其中属于前太子刘据的那具棺椁，此刻棺盖竟已大开，刘据已逝十日，按理早该有腐坏之象，可棺中之人面色竟栩栩如生，周身不见丝毫溃败，仿佛只是沉睡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，他胸前衣衫微敞，露出一角绢布。
恰在此时，宫中内侍郭穰奉刘彻之命，快马赶到长陵询问地动与异象详情。田千秋不敢有丝毫隐瞒，立刻将所见异象，尤其是太子棺椁开启、尸身不腐之事，原原本本向郭穰禀明，随后便跟着郭穰，取出那方绢布，匆匆入宫面圣。
满长安城皆因此事震动不已，流言蜚语如同野火迅速蔓延，而策划了这场异象的始作俑者华书，却并未着急入宫，仍在书房内对着桌案上那个椴木小人默默出神。
云苕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，向着华书躬身禀报道：“公主，仆刚从考工室回来，仔细查阅了近一年来各处领用椴木的记录。”
云苕说着呈上手中书简：“这晚材椴木因其木质细腻坚韧、不易变形，多用于制作需要精雕细琢且长期保存的器物，或是宗庙祭祀时的一些重要礼器部件，仆根据木材的批次和流向，筛选出了几家最有可能经手过这等品质椴木的匠作处，或是宫外与宫内往来密切的工坊。”
一旁的安谙听着，忍不住插嘴问道：“殿下之前不是说，要让陛下自己去查吗？我们为何还要费心追查这木头的来源？”
华书一边看着书简一边解释道：“是要让陛下查，但恶犬藏于暗处，我们心中若无线索，如何能确保陛下派去的人，不会被人误导，走上歧路？届时，若探查方向有偏，我们至少要知道该如何悄然递上新的线索，将查案之人重新引回正途。”
她轻轻拿起那椴木小人，指尖抚过光滑的木料，叹了口气：“可惜，木头终究是木头，看起来都差不多，上面又不会刻着名字。这么一小块木料，对方若推说是日常雕刻练习的损耗，或是制作其他器物时剩下的边角料，轻易便能搪塞过去。”
云苕闻言却上前一步，从华书手中接过木人：“殿下这话可说得不对，谁说木材没有自己的‘名字’？”
她将木人举起，对着窗外投入的光线，示意华书细看：“木生而有纹，是谓年轮。殿下看这纹理，每一圈疏密、宽窄，皆是它生长的印记。”
“每一棵树，生长于山阳还是山阴，历经干旱还是丰雨，承受的风力大小，甚至周边植被的竞争，都会在其年轮上留下独一无二的痕迹。可以说，天下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，也同样没有两块纹理完全一致的木料。”
她的指尖顺着一条细微的纹理滑动，眼神专注：“只要找到那块被取用的椴木原材，或者找到与这小人出自同一块木料的其他物件，请熟悉木材、精于辨识的大匠好生对比年轮的走向、疏密、色泽深浅，便有极大的可能确认，它们是否同根同源。”
“这，便是这块木头无法磨灭的‘名字’。”
华书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，她猛地站起身：“如此说来，只要找到那块‘母木’，或者找到与这木人出自同一块料的其他东西，便能顺藤摸瓜，找到制作它的人？！”
云苕肯定地点了点头：“理论上是如此，只是需要时间，也需要运气，去逐一比对排查筛选出来的那几家可能拥有椴木的地方。”
“好！”华书精神一振，多日来的沉闷一扫而空，“云苕，此事交由你全力去办，需要什么人手，需要查阅什么记录，尽管去找阿嫽协调。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这个‘名字’！”
事刚安排下去，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通报声：“陛下有旨，宣临尘公主即刻入宫觐见！”
华书与阿嫽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，彼此都明白，真正的交锋，此刻才拉开序幕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衣冠，压下心中种种对未知未尽之事的不安，随着内侍匆匆入宫。
一踏入建章宫大殿，紧绷而压抑的气氛便扑面而来。殿内吵嚷之声虽已因她的到来而略微压低，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依旧弥漫在空气中。
几乎在华书身影出现的瞬间，数道目光便如同利箭般射来，为首的正是丞相刘屈氂。
刘屈氂面色凝重，不等华书完全站定，便率先发难：“临尘公主殿下，发生如此大事，殿下难道不应该给陛下，给满朝文武一个解释吗？”
华书闻言眉峰一挑，却并未立刻回答，而是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御座之上：刘彻端坐其中，面色沉静如水，眼神深邃难测，看不出丝毫情绪，仿佛一尊漠然的神祇，静观着下方的波澜。
心中稍定，华书这才将目光转向咄咄逼人的刘屈氂，面无表情地反问道：“丞相在说什么？本殿又需要解释什么？”
刘屈氂被她这轻描淡写的反问一噎，深吸一口气，x正欲再度开口，华书却抢先一步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威仪打断了他：
“丞相！陛下尚在御座，圣心未裁，天威在上，你这是要越过陛下，质问本殿吗？！”
这一声诘问，如同惊雷炸响，带着凛然的皇室威仪与规矩礼法，重重砸在大殿之上。
刘屈氂脸色骤变，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在御前失了臣子本分，他喉头滚动了一下，不敢再僭越，长袖一拂，悻悻地退回了大臣队列之中，只是眼神依旧阴恻恻的。
成功压下了刘屈氂的气焰，华书这才重新转向御座，恭敬地躬身行礼，语气也恢复了平和：“陛下，臣女奉诏而来，只是不知宫中是发生了何等大事？竟让诸位大人如此忧心忡忡？”
刘彻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阿书来时，不曾听闻长陵发生的变故吗？”
华书抬起眼，故作不解道：“陛下是说地裂灵泉之事吗？臣女入宫前确有耳闻，地涌甘泉，绵延数里而不竭，此乃祥瑞吉兆啊，正是大汉国运昌隆、天佑我朝的体现。如此喜事，正当庆贺才是，为何……”
她目光环视了一圈殿内面色各异的大臣，最后回到刘彻身上：“为何诸位大人却个个面色凝重，如临大敌一般？倒让臣女好生不解。”
华书神色认真，众人见她似是真的不知，立时面面相觑，不再言语。
这时，侍立在旁的田千秋上前一步道：“启禀公主，长陵地裂一路延伸至数里之外的皇庄附近，那庄子……正是先皇后与先太子停灵之所……”
华书视线这才落到他身上，此人年约三十，一副书生气，看着倒是颇为温和持重，华书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后问道：“这位大人瞧着有些面生。”
田千秋忙再次躬身：“臣乃是戍守少陵的郎官田千秋，见过临尘公主。”
华书点了点头：“原是田郎官，地裂延伸到先皇后与先太子停灵的庄子里，然后呢？”
田千秋小心翼翼地看了刘彻一眼后，才继续说道：“然后臣入内发现，先太子棺椁被打开了，且其中多出了一封鲜血书就的遗书……”
华书眉头一挑，似笑非笑地看向刘屈氂：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丞相是觉得，此事是我作乱？”
第284章 博弈
迎着满朝文武审视的目光，华书脸上神色敛去，再次转向御座之上的刘彻，提起裙摆跪了下去。
“陛下，”她抬起头，郑重地看着刘彻，“臣女当日得知长安有变，星夜兼程赶回，怀着为陛下分忧，为社稷安定，为万千臣民免遭战火涂炭之心，从踏入长安城门的那一刻起，便已将个人荣辱乃至生死，皆置于身后。”
“当日形势危急，臣女不得已行险，掳走太子殿下，所为者，乃是不战而屈人之兵，力求以最小的代价平息干戈，避免长安城陷入血海，此事，臣女问心无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