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则，太子终归是太子，是陛下的嫡长子，是臣女外兄，纵有千般理由，一时掳走他是为局势所迫，但臣女从未想过要加害于他，太子之后逃走也好，不堪受辱愤而自戕也罢，皆非臣女所愿所见。”
“就连太子遗体也是陛下身边的内侍亲自前往迎回，这期间，臣女莫说接触殿下遗体，便是连长安城门都未曾踏出一步。如今，停灵的庄子里突然多出一封所谓的血书，丞相与诸位大人，难道也要将这凭空出现之物，硬生生赖到臣女头上吗？”
这番话条理清晰，情理兼备，既陈述了事实，也点明了自己的立场与底线。刘屈氂面色越发阴沉难看，殿内其余众臣也不由得交头接耳，低声议论起来，显然有不少人被这番说辞动摇了先前的猜疑。
华书眼尾余光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，心中稍定，继续开口道：“更何况，若臣女当真早早便得到了太子殿下的血书遗言，为何不直接呈报陛下，以求圣断？何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，弄出什么地裂灵泉、棺椁自开的玄虚？”
她微微停顿，目光诚恳地望向刘彻，带着些委屈抱怨道：“舅父是知道儿臣的，儿臣性子直率，素来不喜这些故弄玄虚、蝇营狗苟之事，若真有实证，必定第一时间捧至御前，何须假借天意？”
“须知，若要人不知，除非己莫为，这种事只要做了就必然有痕迹，”她视线一转，看向田千秋，“田郎官，此事是你最早发现，可有什么端倪没说清楚？”
“这……”
众人视线再次聚焦到田千秋身上，田千秋一时犹豫不决，华书眉头一挑，露出些兴致来：“还真有？”
田千秋立刻汗流浃背，弓着腰擦汗，不敢言语。
华书冷笑一声，闲适地往后一坐：“丞相可真是有趣，这么大的漏洞不盘问清楚，反倒揪着本殿不放，不知你是想把事情查清楚，还是单纯想给本殿泼脏水啊？”
刘屈氂神色一变，连忙躬身请罪：“陛下，臣失仪，但臣绝无此意！”
华书眼风扫过他，语气凉凉：“有没有可不是靠一张嘴，说说便算的。本殿还以为，前番与大人内外配合，平了长安之乱，也算互有默契，不想丞相如此不容人。”
御座之上，刘彻终于开口：“好了，阿书先起来。田卿，你接着说。”
“是。”
田千秋躬身，声音颤抖着回禀道：“陛下，非是臣有心隐瞒，实在是此事过于蹊跷。”
“一则，先太子薨逝已有十日，然周身不腐不溃，面目如生，实在有违常理；二则，郭内侍取过血书先行返回后，臣留下处理善后，重新盖棺时发现，不过片刻功夫，棺内先太子遗容竟骤然变色，肌肤塌陷，血肉消弭，转瞬之间便只余下一具森森白骨！”
“此事太过骇人，臣一时心慌意乱，着实不知该如何禀明……”
话音一落，殿上轰然炸开，议论声浪陡然变大，这等闻所未闻的异象，已远超常人理解。
司马迁率先出列，面色凝重道：“陛下，尸身十日不腐已属罕见，顷刻间化为白骨更是亘古未闻。此等异状，非比寻常，恐非人力可为，亦非吉兆。臣于占卜一道所学粗浅，远不及先父，恳请陛下，速召灵修君入宫，焚香祷问，以窥天意，明辨吉凶！”
刘彻深邃的目光掠过阶下众臣，最终落在那份由郭穰呈上的血书上，良久，沉声开口：
“准，即刻传召灵修君，于灵台设坛，一应所需，不得有误。”
事情安排下去，华书暗暗松了口气，目光再次转向刘屈氂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，两人视线一触即分，华书又向郭穰招了招手，低声吩咐几句。
郭穰连连点头，随即快步走到御座前，俯身向刘彻耳语几句。
刘彻听罢，一直镇定的眸中终于闪过震惊，他将目光转向华书，华书眨了眨眼，脸上笑眯眯的，并不言语。
刘彻眼中掠过一丝笑意，当即起身朝偏殿走去。
华书紧随其后，经过刘屈氂身侧时，脚步微顿：“丞相可得好好盘问田大人，说不定真能问出些破绽，好给本殿定罪呢。”
语罢她轻快一笑，昂首走向偏殿，徒留殿上众人神色莫名，看向刘屈氂的神色也添了些意味深长。
华书将刘彻请去偏殿，自然不是为了闲谈，匈奴大单于且鞮侯的死讯，这桩惊天动地的消息，她还未来得及亲自禀报呢。
果然，华书前脚刚踏入偏殿，刘彻锐利的目光便扫了过来：“你说真的？匈奴大单于且鞮侯死了？”
华书闻言，故意把双手背到身后，昂首挺胸，慢悠悠地晃了过去，脸上写满了得意。
刘彻见她故意拿乔，又是好气又觉好笑，心头那点探究欲被勾得痒痒的，忍不住伸手揪住了她的耳朵，将人往跟前一带：“好好说话！”
“嘶——”
华书吸了口凉气，立刻挣脱开来，双手叉腰，气鼓鼓地反驳：“舅父也太不讲理了！方才在殿上，丞相那样居心叵测地揣度儿臣，舅父一声斥责也无，任凭儿臣委屈巴巴地自证清白。”
“如今知道儿臣立了大功，不说夸赞两句，反倒揪儿臣耳朵？阿书不是三五岁的小娃娃了，这次舅父若不给我做主，我可不依！”
她俊俏的小脸一板，一双眼睛瞪得溜圆，直直瞅着刘彻，竟让他心底无端生出几分理亏来，可他何等身份，岂是会轻易认错的？
当x即把脸一沉，反将一军：“怎么？这事儿你不乐意谈，那咱们继续说说太子？”
华书霎时语塞。
她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在案前：“舅父明知道，我对阿兄之死心中有愧，却非要拿这个来伤我心！”
说着，眼泪瞬间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。
刘彻也跟着叹了口气。
十天了，从刚开始的愤怒，到如今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，终于被这封血书激化。
‘儿心皎皎，可对日月，唯恨不能终孝于膝下，报国于朝堂。’
虎毒尚不食子。为了江山社稷，为了朝堂稳固，他不后悔自己的抉择。可作为一个父亲，见到曾寄予厚望的长子这字字泣血的绝笔，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？
只是，他是天子，是万民仰望的陛下，他站在不胜寒的高位上，无人可诉，也无处可解。
华书终于忍不住扑到刘彻怀里，泣不成声。
“舅父，是不是我害了阿兄？我明明是想来救阿兄的，他自幼最重礼法，性情仁孝，就算我当初拒婚，他也从来没有责怪过我，我是真的想救阿兄的……”
“可是我忘了，他不止是太子，他还是一个儿子，太子或可忍辱偷生，但一个被父亲疑弃的儿子，内心该是何等绝望？岂是我三言两语能够宽慰的？”
“阿兄不是亡于这场祸乱，是死在了心中越不过的忠孝礼节之上，这十天里，儿臣一直闭门不出，就是想忘了这件事，可是长陵不宁，阿兄血书乍现，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阿兄在怪我？”
刘据血书字字泣血，华书之语声声泣泪，两相纠结着一同撞到了刘彻心中最柔软的地方。
他安抚地拍了拍华书的后背，轻声道：“他怎么会怪阿书呢？要怪也是怪朕吧……”
华书用力摇了摇头：“阿兄最敬重舅父了……”
刘彻手一顿，问道：“那依阿书看，此事应该如何？”
华书挣开刘彻的怀抱，往后退了几分，擦干净眼泪后摇了摇头：“此事儿臣也是局中之人，实在不便多言，舅父不妨多听听局外之人的看法，咱们还是说说且鞮侯吧。”
刘彻看着她迅速收了情绪，且迫不及待地要甩开此事干系，不由有些语塞：“朕又不是要试探你什么……”
华书却不接话，从袖袋中掏出一物，重重放在了桌案上——正是被他千里迢迢从匈奴带回来的匈奴王印！
刘彻瞬间双目放光，哪还管得了什么试探不试探，立刻眸光火热，一把抓起了匈奴王印。
不等他问，华书又掏出了乌孙国书，开口道：
“儿臣出使乌孙，乌孙昆莫军须靡却故意怠慢，偏私匈奴左夫人，全然没有亲近我大汉的想法。”
“儿臣见此人实在不易掌控，便与解忧公主商议，借匈奴内乱更迭，促使军须靡头风发作而亡，新任昆莫翁归靡亲近大汉，已写下永以为好的国书，如无意外，乌孙可安！”
见刘彻连连点头，华书继续道：“至于匈奴，请舅父恕儿臣莽撞，儿臣接了李陵的消息，与他里应外合潜入匈奴，发现了我大汉有贼人通敌匈奴左贤王的证据。”
“搜集证据时，儿臣不慎被且鞮侯发现，所以便杀了且鞮侯，嫁祸给左贤王狐鹿姑，引发匈奴内乱，这才在李陵的帮助下逃了出来……”
第285章 暗查
她话一顿：“舅父，李陵被俘投降，就是因为发现了有人通敌，才忍辱偷生暂时投降匈奴，这是我们从狐鹿姑那里搜出来的证据，书信中的通敌之人是李广利，可字迹却有出入，儿臣拿不准，还请舅父详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