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书、卫不疑、阿嫽：“……”
三人看着阿莫手里从猞猁窝里翻出来，关系着无数人命和太子清白的‘关键证物’，一时都陷入了沉默。
华书看着沾着几根兽毛的桐木人，嘴角微微抽搐：“这么要紧的东西，你拿去给猞猁垫窝？”
阿莫尴尬地笑了一下，连忙将木头小人放在地上，小心翼翼地用脚尖往远处推了推，仿佛是什么烫手山芋。
随即，她抱起还在茫然舔爪子的小猞猁，上上下下、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了一遍，确认它身上干干净净、活蹦乱跳并无异常，才算是松了口气。阿莫忍不住把脸埋进小家伙柔软温暖的肚皮上狠狠吸了一口，这才将它塞回了笼子里。
“那个……”阿莫挠了挠头，解释道，“昨日这小东西闹腾得厉害，我见这木人雕刻得精致，关节还能活动，一时就觉得它或许会喜欢，就……就给它玩了一下……”
华书看着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，无奈地摇了摇头，俯身将被冷落在地的桐木人捡了起来。入手只觉得木质轻巧，打磨得十分光滑，四肢与头部由细小的机关连接，确实可以活动，做工堪称精妙。
但除此之外，翻来覆去仔细查看，也未见刻有什么特殊的符咒或文字，似乎……就只是一个做工格外精巧的玩偶木人而已。
她将木人轻轻放在房间中央的桌案上，几人围坐过来，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物件上，室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。
东西是找到了，可除了证实它确实存在，似乎并没有带来更多有用的线索。
正在这时，云苕端着茶点走了进来，笑意盈盈道：“公主，时辰不早了，边棠新做了些糕饼，给大家垫一垫。灶上还温着粟米粥，一会儿就好，可别空着肚子熬坏了身子。”
清甜的糕点香气瞬间弥漫开来，勾得几人腹中都不由自主地‘咕噜噜’响了几声。面对美食，暂时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，几人便也暂且将木人之事搁下，不客气地享用起来。
云苕细心地将茶点摆好，正准备躬身退下，目光无意间扫过桌案上孤零零的桐木小人，脚步微微一顿。
“咦？”她凑近些细看了两眼，随即转头看向华书，笑问道，“公主，这木偶是谁的手艺？瞧着这雕工技法，颇为不凡呀。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！
方才几人还在犹豫，是否要悄悄寻几个精通机栝木工的匠人来辨认这木人，却又担心走漏风声，打草惊蛇。谁曾想，这瞌睡了，竟忘了自己身边就放着个现成的‘枕头’！
云苕，华书的贴身宫女之一，性子沉静，心灵手巧，最是喜爱钻研这些手工活计。
她曾为华书打过繁复精美的璎珞项圈，也替雁守真造过别致典雅的头面首饰，私下里更是拜了考工室一位颇有声望的老匠人为师，学了一手好技艺！
华书眼睛一亮，立刻将正要退下的云苕拉了回来，顺手就将那桐木人塞到了她手里：“云苕，你快仔细看看这桐木人，可能瞧出些什么门道来？”
木人入手，云苕先是微微一愣，指腹摩挲过木料表面和关节衔接处，她端详片刻，抬起眼，小心翼翼问道：“公主说这是桐木人？”
华书肯定地点了点头：“不错，这便是当日从太子宫中掘出的巫蛊桐木人。我本想着或许能从这东西身上找到些破绽，可翻来覆去，除了觉得它做工分外精巧，实在瞧不出别的蹊跷。”
“唔……”云苕的眉头闻言皱得更深了，她将木人凑到眼前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，更仔细地观察其木质纹理、色泽，甚至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。
半晌，她抬起头，笃定道：“公主确定是这个木人吗？可这也不是桐木做的啊。”
云苕这话一出，室内霎时一静，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。
“不是桐木？”华书率先追问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云苕见众人神色凝重，忙指着手中的木人详细解释道：“回公主，这确实不是桐木。桐木质地轻软，纹理虽直却不甚紧密，颜色偏浅黄，且常有细小的孔隙。可诸位请看此木，”
她将木人递到华书眼前，指尖点着木质表面：“其木质更为细腻坚韧，纹理细密均匀，色泽是这种温润的浅褐黄色，光泽也更内敛。这是椴木，而且是木质最为致密坚硬的晚材椴木，产量稀少，颇为珍贵。”
几人听着这些关于木材的专业区分，一时有些云里雾里，但神色却越发沉凝。唯独阿莫面露不解，插话问道：“不是桐木……那又怎么了？很重要吗？”
华书闻言，鼻子一皱，嫌弃地瞥了她一眼：“你还自称大巫呢，对巫蛊之事怎么好像一窍不通？”
阿莫眉头一挑，理直气壮地反驳：“我确实不甚了解啊，我们越巫一脉，学的是沟通自然、驾驭百兽、引导蛊虫的自然之法，谁耐烦去弄那些刻木偶、扎小人的阴私诅咒之术？所以，不是桐木，很严重吗？”
“当然严重！”这次开口的是卫不疑，他声音冷冽，强压怒火道，“巫蛊诅咒之术，自古便惯用桐木，乃因桐木属性为老阴，性寒，据传易于容纳阴魂、承载咒力。而椴木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看向云苕。
云苕立刻会意，接口道：“椴木属性为少阳，木质温和，主生机勃发，其性恰恰与桐木相反，绝少用于诅咒厌胜之事。”
华书冷哼一声：“如此说来，哪个行巫蛊诅咒的蠢材，会用主生机、属少阳的木材来做这等阴毒之物？这些人，竟拿这等粗制滥造，连基本常识都错漏百出的东西来污蔑太子？！”
云苕却缓缓摇了摇头：“公主，此物虽用材外行，但其本身，却绝非粗制滥造之物。”
她说着，将木人再次举起，手指灵巧地拨弄着木人的关节处：
“诸位细看这里，还有这里……这关节连接的机栝，做得极其精巧隐蔽，非大师之手不能为。四肢与头部的活动范围远超寻常玩偶，几乎能模拟真人姿态。还有这打磨的功夫，光滑如镜，毫无毛刺，每一处弧线都流畅自然……”
“这绝不是一个随便找来的，用于潦草构陷的普通木偶，制作此物的人，花费的心思和技艺，非同一般。”
这话一出，连阿莫都咂摸出不对劲来了，她拧着眉头，手指点着椴木小人：“一个用来诬陷栽赃的东西，费这么大功夫做得如此精致作甚？”
华书：“唯一的解释就是，这个东西，最初被制作出来，根本就不是为了巫蛊诅咒，而是另有用途！只是后来，被幕后构陷之人，挪用了过来，充作了所谓的‘罪证’。”
“哎？”阿莫猛地一拍桌子，“那这不就正好达到你的目的了？哪有人会用椴木去做诅咒的小人？直接把这东西往陛下跟前一送，这不就直接能证明太子的清白了吗？！”
卫不疑闻言，立刻忐忑地看向华书。
满屋子的x人里，唯有临尘公主，有能力为太子洗刷冤屈。
然而，华书却摇了摇头：“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一件事，不仅仅是我，还有太子，甚至阳石，乃至朝中许多大臣，我们在面对陛下时，都陷入了一个误区——我们总是期盼着他能相信我们说的话。”
比如司马迁捧着李广利西征不利，劳民伤财的证据；比如她当初带着人证物证去举报李广利杀良冒功。
这想法太正常了，在她心中，那是她的舅父，她敬他，更爱他。孺慕之心夹在那里，让她忘了那是一位疑心颇重的九五至尊。
她看向卫不疑：“所以，这个证据有用，却不能是我们自己递上去，指给他看，求他相信。我们要做的，是让他自己生疑，让他为此辗转反侧，夜不能寐，让他那颗多疑的心，驱使着他自己亲自去查！”
“去查太子是如何被一步步污蔑构陷，如何被逼到踞城起兵，又是如何被逼到自尽身亡！去查他自己，是如何被奸佞蒙蔽，又是如何一步步，走到如今这妻死子亡的境地！”
只有让他自己亲手揭开这疮疤，感受到切肤之痛，这冤屈，才算真正得以昭雪。
否则，外人递上的真相，永远只是他心中又一个需要甄别，甚至可能被怀疑是别有用心的说辞罢了。
第283章 异象
“田千秋？”华书捏着一枚棋子，动作微微一顿，“可靠吗？”
安荣躬身禀道：“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的灵柩，如今暂厝在长陵西侧，田千秋是高皇帝陵寝的郎官，护卫陵寝多年，历来与朝中各派系无甚纠葛，背景干净，由他来发现天降异象，最不容易引人生疑。”
“至于可靠与否，此人孑然一身，颇有才能却不得施展，殿下给他的这条路，走好了是青云，走不好是灭族，于他而言，是值得赌一把的，而且此人是闻之显举荐的，闻大人素来行事谨慎，既愿为此人作保，想来应是稳妥的。”
华书点了点头，目光转向对侧的阿嫽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阿嫽抬起眼帘，略显意外：“这些朝堂谋划之事，怎么问起我来了？”她向来只精于打理庶务，对政谋机心并不擅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