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忍不住越凑越近，盯着他长长的羽睫眨了眨眼，一时有些出神——
“哗啦！”
一声突兀的水响打破静谧，一只大手猛地从水中探出，精准地攥住了她还在他锁骨附近作乱的手，与此同时，那如扇子般浓密的睫毛骤然抬起，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，即使茫然也还带着警惕的眼眸！
异变陡生，阿莫被他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拉，惊叫一声，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栽去，她另一只手慌忙撑住浴桶边缘，才勉强没有彻底扑进水里，可下颌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卫不疑光裸湿滑的肩膀上。
温热、湿润、带着药香与陌生肌肤触感，瞬间从相贴的皮肤蔓延至全身，阿莫浑身一僵，大脑一片空白，竟忘了动弹。
“哦吼！”
一个戏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华书推门而入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——阿莫半趴在浴桶边，下巴抵着卫不疑的肩膀，手腕还被对方紧紧攥着，姿态亲密，宛如天鹅交颈。
这声音如同惊雷，瞬间劈醒了阿莫，她迅速推开卫不疑，直起身子手腕一挣，对上了卫不疑带着诧异的眼神。
阿莫：“……”
不知是羞是恼，还是单纯的脑子一抽，阿莫想也没想，抬手一记手刀，又快又准地砍在了卫不疑毫无防备的颈后！
刚刚苏醒，尚且虚弱的卫不疑闷哼一声，颈后传来剧痛，眼前一黑，身体软软地歪倒下去，溅起一片水花。
华书：“……”
她双手环胸，拖长了调子：“不是吧阿莫，你们现在给人疗伤都这么彪悍了？你是打算把他打晕了淹死，然后再救一次？这济世活人的路子，总不能是先打死再救活吧？”
华书这调侃的声音一出，阿莫总算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情急之下做了什么，看着软倒在浴桶里，眼看就要滑下x去呛水的卫不疑，阿莫手忙脚乱地赶紧伸手将他捞住。
华书故意往门框上一靠，还冲着一旁不知所措的和菱使了个眼色，示意她别动，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阿莫一个人笨手笨脚地，试图架起浑身湿透，半裸着的卫不疑。
阿莫憋得脸颊通红，额角冒汗，好不容易才把人从水里弄出来大半，忍不住喊道：“你快来帮忙啊！快要沉死了！”
华书伸出食指，慢悠悠地冲着她摇了摇：“这可不行。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，我现在可是有夫之妇，得谨守妇道，怎么能随随便便触碰外男的身体呢？”
她说着，突然灵光一闪，猛地一拊掌，道：“不过你就不一样了！你一点都不‘瘦’，你可是能手搏野熊的女中豪杰，不知道多‘健硕’呢！你们两个都不是‘瘦子’，正好可以‘亲亲’。”
阿莫的脸色从通红涨成了猪肝色，她气得浑身发抖，恨不得立刻把怀里这个累赘扔下，扑上去跟华书决一死战！
可目光一垂，落在怀里被自己一手刀打晕过去，显得格外脆弱的卫不疑身上，心头一软，终究狠不下心。
她只能咬紧牙根，梗着脖子，死活不看华书戏谑的表情，手臂猛地用力，几乎是半扛半抱地将卫不疑从浴桶里彻底弄出来，踉跄几步，将他安置在了榻上。
她飞快地拔掉他身上的银针，又取过干布巾胡乱替他擦干身体上的水珠，再手脚麻利地给各处伤口涂上药膏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终于直起腰，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她用力闭了闭眼，仿佛积蓄着全身的力气，一字一顿地低吼道：
“华！书！”
然而，当她带着满腔羞愤，和准备算账的气势回过头时，却只见身后空空如也，只剩下抱着药布，一脸茫然的和菱。
阿莫：“……”
“人呢？”
和菱尴尬地扯了扯嘴角，小心翼翼地指向门外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早……跑了。”
说完她立刻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——她怎么能用‘跑’这种显得落荒而逃的词汇来形容公主呢，公主只不过是身形矫健脚下生风罢了！
公主确实是跑了，而且跑得飞快。
快到院外还在低着头挨阿嫽训斥的安谙，脑袋都没来得及从胸口抬起来，就被一阵风似的卷过来的华书一把扯住胳膊，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拖出了雁府，塞进了等候的马车里。
“快走！”
华书一钻入车厢，立刻急声喝道：“赶紧走！先不回平阳侯府，我把那小妮子得罪狠了，怕她气不过追来报仇，咱们先去阿母那里躲一躲！”
驾车的安荣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静悄悄的雁府大门，虽不明所以，但见华书语气急促，头皮立时一紧，不敢多问，手中马鞭一扬，驾着马车迅速驶离，扬起一小片尘土，很快便消失在街角。
看着渐渐远去的雁府大门，华书终于松了口气，脸上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，一脸笑眯眯的模样，活像是偷了糖吃的阿黄。
阿嫽抱着双臂将她这副模样打量一番，眼中满是戏谑，却体贴地没有开口。
偏偏安谙毫无眼色，不知死活地凑上前笑嘻嘻地问：“公主，是要去见柴桑长公主了，才这么高兴吗？”
话音未落，华书脸上的笑意便迅速褪去，阿嫽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，恨不得立刻上手捏住安谙这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嘴。
车厢内霎时安静下来，华书沉默着，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。
她并非不愿去见母亲柴桑长公主，相反，她担心的，是柴桑愿不愿意见她。
她们母女之间，横亘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愫。
她曾经依偎在她的身体里汲取温暖与养分长大，也曾经在尚在襁褓中就被她弃之不顾，可生死关头，她的母亲却也会为了她，毫不犹豫地踏入漩涡，甚至不惜豁出性命。
她们是彼此在这世上血脉最深的牵绊，是骨中之骨，肉中之肉，却也是隔阂最重的陌生人，是心间无法弥合的伤口。
她们大约，便是这世间最亲近，也最遥远的人了。
华书叹了口气，突然觉得很累很累，累到想要逃避，想要调转车头拐去华府，那里有一个母亲的怀抱，永远为她敞开。
那份安心蛊惑着她，心绪紊乱成一片，需要用她所有的理智去压抑。
直到柴桑长公主府遥遥在望，这份忐忑才终于被她压了下去。
华书无意识地抬手，整理了一下并无形乱的衣袖，仿佛借此动作，也能理清心头那团乱麻。
第278章 母女
柴桑长公主府，道庐外的园亭里，疏影横斜，静得只听得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华书与柴桑长公主相对而坐，石桌上清茶袅袅生烟，这情景，与上次华书离开长安时别无二致，可空气却越发沉默。
仿佛一场宫变，一次求助与施以的援手，非但未能拉近母女距离，反而打破了艰难维持的平衡，让彼此更加疏离。
陆媪跪坐在一旁，看着两人这锯嘴葫芦的模样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她犹豫再三，忍不住往前挪了挪身子，将桌案上的一碟精致糕饼往华书面前推了推：
“这个糕饼是殿下特意吩咐厨下，按着公主喜好做的，用的是上好的糯米，细细磨了粉，软糯香甜，公主尝尝，看看可还合口味？”
华书垂眸看去，那碟中的糕饼确实小巧玲珑，样式别致，正是她素来偏爱的甜糯口味，不由抬眼看向对面的柴桑，轻声问道：“阿母知道我要过来？”
柴桑长公主端着茶盏的手一僵，眼睫低垂，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。
陆媪见状，更是抓心挠肝，生怕这难得的缓和气氛的机会溜走，也顾不得许多，连忙抢着解释：“殿下如何能料到公主几时过来，不过是想着左右就是这几日，便让厨下时时备着，公主随时来了，随时都能吃上口热乎合意的罢了……”
“媪！”柴桑见华书面色越发尴尬，赶忙出声打断，阻止陆媪继续说下去。
陆媪讪讪住口，看着这对相对无言的母女，心底沉沉叹了口气。
一段关系，若只一人退缩不前，尚有余地转圜，可若两人都畏首畏尾，那便只会渐行渐远。这般浅显的道理，连她都懂得，为何这两人，偏偏就是看不透、迈不出那一步呢？
难道这对母女的缘分，当真就止步于此了？
华书感受到陆媪怜爱又惋惜的目光，心中轻叹，最后微微勾起唇角，捏起一块糕饼咬了一口：“唔……甜糯可口，甚是好吃。”
柴桑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，借着这个契机，她缓声开口问道：“宫中诸事，可都料理妥当了？”
华书点了点头：“舅父尚在盛怒之中，皇后与卫氏一族的灵柩，暂且停放在茂陵三十里外的一处庄子里。今晨……史良娣也因难产亡故，我已命人将她一并送了过去。只盼日后若有契机能为太子洗刷冤屈，他们或可重入茂陵安葬。”
骤闻此讯，柴桑执杯的手顿了顿，眼中掠过一丝悲悯：“生育之事，本就凶险无常，可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