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书被她推得悻悻靠回原位，听着阿莫连珠炮似的辩解，心中也泛上些不好意思来。
细想起来，阿莫确实是她身边最得用的人了，文能做法惑人，武能除暴安良，医能妙手回春，几乎是无所不能，这大半年为了刘瑰和自己，确实是劳心劳力。
这么个向来跳脱爱热闹的性子，如今都生出了躲懒的念头，可见是真累到了。
华书无奈地摆了摆手，语气缓和下来：“好了好了，听女郎的，安荣，先去雁府。”
“是。”
安荣这才调转马车，驶向东边的街道。
不一会儿，马车在雁府侧门刚刚停稳，阿莫就迫不及待地掀帘跳下车，连告别的话都顾不上说，只匆匆摆了摆手，便脚步飞快，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回去。
越过影壁，阿莫脚步越发急促，最后索性拎起裙摆小跑起来，刚靠近自己的院落，远远便看见侍女和菱的身影在院门口焦灼地踱步。
“怎么样了？”阿莫扬声问道。
和菱闻声抬头，焦灼的脸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：“我的好女郎！你不是说一个时辰就回来给他拔针吗？还叮嘱我千万不许动，这都快两个时辰了，我看他脸都憋成酱紫色了！”
听到和菱的哭诉，阿莫面色反而一松：“还是紫色就行，没发青就死不了，我让你准备的汤浴好了吗？”
和菱皱着眉，有些嫌弃地指了指屋内：“早好了，用炭盆温着呢，直接就能用……”
主仆二人语速飞快地说着话进了屋子，侧边槐树下，华书这才慢悠悠转过身，摸着下颌啧啧称奇：“还没见过她急成这样，早知道就让安荣再慢些，说不定她能急得跳车。”
安谙扑哧一下笑出了声：“公主忒坏了！不过公主是怎么瞧出莫女郎不对劲的？”
“呵！”华书冷笑一声，“就她那点心眼，掉地上我都怕绊着人，还敢跟我东拉西扯，我要是连这点蹊跷都看不出来，早不知死多少回了。”
她招招手，示意安谙和阿嫽噤声，三人悄步摸向阿莫的院落。
一进院子，浓郁的药气扑面而来，熏得人头脑发昏，华书不由蹙眉：阿莫这是救了什么人？竟要这般藏着掖着？
她正思忖着往前凑近，身后突然哗啦一响，惊得华书猛地回头——
只见安谙狼狈地歪倒在一箩筐草药里，显然是想扶住摇摇欲坠的箩筐，反而整个人栽了进去。
华书：“……”
安谙：“x……”
安谙哭丧着脸正要辩解，阿嫽已经无奈扶额，揪着她的后领将人提溜出院子。
这般动静如何瞒得住？房门砰地被推开，阿莫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。
阿莫：“……”
她眼睛在华书、被拎出去的安谙和散落一地的草药间转了两圈，突然梗着脖子叉腰怒道：“好你个华书！毁了我的药材，立刻赔来！”
不等华书开口，她连珠炮似的接着道：“这阿胶从选驴到杀驴，再到清洗去毛、烹煮熬制、研磨过滤、晾晒成型，每一步都是我亲手所为，珍贵无比，你定然赔不起！念在多年情分上不必你赔了，速速离去，省得我瞧着心烦！”
她劈头盖脸一顿斥责，华书却全然不理，目光锐利地越过她肩头望向卧房：“里头是谁？”
阿莫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，跳将起来：“什么谁？哪里来的谁？这是我的卧房，里头还能有谁？！”
华书冷笑一声就要硬闯，阿莫急忙伸手阻拦，二人你来我往竟动起手来。
如今的华书早已非吴下阿蒙，身手与阿莫不相上下，招招凌厉，阿莫心浮气躁，眼看就要落败，最后竟耍赖般一把抱住华书的腰：
“好啦好啦！是卫不疑！”
华书动作一顿，看看阿莫又看看紧闭的卧房门：“你可知卫家满门都是逆犯？如今长安城到处都在搜捕卫氏余孽，你竟敢把他藏在我家里？”
阿莫立刻不干了，叉着腰反驳道：“什么叫你家里？这雁府难道不是我的家？我现在可也姓雁，我朋友落难，在我家中暂避有何不可？”
华书被她气笑了：“你和卫不疑何时成了朋友？”
“等等——”华书突然一顿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，“他这些时日都住在你房里？你屋里除了药架就只有一张卧榻，你和他……”
阿莫立时脸颊爆红，急得直跺脚：“休要胡说！他伤势沉重，离不得人罢了，我与他是清清白白的医患关系！”
“哦——”华书拖长了尾音，慢吞吞道，“医患关系啊？那你脸红什么？你摸过的男人比我见过的都多，怎么以前没见过你这么着急辩解啊？”
这下子，阿莫可不止脸颊红了，那红从她脸颊一路蔓延，先是耳根，紧接着是脖子，一路往下不知道延伸到哪里，反正华书看着她雪白的指尖都泛起粉色来。
这场面可实在少见，看得华书啧啧称奇，恨不得再逗逗她，可看着她连眼圈都要红了，只怕再调侃下去就真要恼羞成怒了，华书只能可惜地收敛了戏谑，绕开阿莫准备进去瞧瞧。
“等等！”阿莫见她动作也顾不上害羞了，连忙拦住，“你干嘛啊？我都告诉你了，你怎么还不依不饶的？他伤势很重，你莫要进去扰他清静！”
华书白眼一翻：“我和他可比你熟悉多了！他受了伤我进去看看都不行？”
阿莫眉头一颦，不乐意道：“净说大话，别以为我不知道，满长安城的郎君，没几个不怕你的！”
“嘿！”华书一乐，“谁告诉你的？你在长安城里认识几个郎君啊，就敢这么污蔑我？”
她视线往卧房一瞟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：“他告诉你的啊？”
华书搬过廊下胡椅，慢条斯理地坐下：“我不进去也行，我就在这儿等着，你先进去给他疗伤，完事了出来跟我交代清楚，你什么时候开始和卫不疑私交甚笃的？又是怎么把人救进家来的？一句一句，都给我老老实实地说清楚……”
“我就可以不进去，也不会告诉别人。”她眨了眨眼，争取让自己更真诚一些。
第277章 不疑
阿莫被她一番话说得脸上红白交错，扭捏地晃了两下身子，最后扬起下巴轻哼一声，扭头便进了卧房。
她才不要跟华书一般见识！
她乃再世华佗，救死扶伤乃是天命使然，今日受伤的莫说是卫不疑，便是什么张不疑、李不疑、王不疑，她也一样会尽心尽力！
房门在身后合拢，隔绝了外界视线，说服自己的阿莫熟练地挽起袖子，将披散的长发随意一挽，用一根木簪固定住，拐过屏风，一个硕大的浴桶映入眼帘，蒸腾着浓重药气的热水几乎满溢。
卫不疑赤着上身坐在桶中，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轮廓。他肤色偏白，褐色的水珠顺着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，宽阔的肩背与结实的臂膀，即使处于沉睡，也蕴含着无法言喻的爆发力。
然而这具堪称完美的躯体上，却交错着数道狰狞且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，有些地方皮肉还微微翻卷着，在热水的浸泡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他双目紧闭，即便在昏迷中，眉头也微微蹙着，头微微后仰靠在桶沿，水汽打湿了他乌黑的鬓发，紧贴在棱角分明的脸颊旁。俊美的面容，高挺的鼻梁，薄而分明的唇形，竟与那些伤口形成了惨烈的美感。
即使已经朝夕相处好几日，阿莫看到这张脸和身体，还是忍不住脸热了一下。
一旁的和菱正捂着眼睛，单手笨拙地持着蒲扇，对着桶侧的炭炉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，以保证水温。听见脚步声，她小心翼翼地移开两根手指，见是阿莫才大大松了口气，立刻叽叽喳喳地抱怨起来：
“女郎你可算回来了！你看看！我就说让你不要随随便便在大街上捡男人，你偏不听，非要捡回来养着！如今可好了，手头银钱跟流水一样哗啦啦地花了出去不说，还被公主抓个正着！我……我背着公主帮你做这样的事，公主肯定不要我了！呜呜呜……”
阿莫被她小嘴叭叭得心烦，她给卫不疑施针的手也不停，头也不回地一屁股把跟在身后唠唠叨叨的和菱顶开：“她敢？！你早被她送给我了，送给我了就是我的人，她要是敢罚你，我第一个不答应！”
和菱撇撇嘴，走到屏风外一边收拾散落的药布和药瓶，一边小声嘟囔起来：“女郎说得可真霸气，可别到时候公主一瞪眼，你跑得比谁都快……”
阿莫顿时一噎，想到那个画面，忍不住咽了下口水。
她倒不是说害怕华书，实在是华书对她太好了！
但凡享受过跟着华书时，那种事事有人打点，处处妥帖周全的好日子，谁能舍得真惹她生气啊？
“唉！”
阿莫叹了口气，施下最后一针后，目光落在卫不疑被药浴蒸腾得泛着粉红色的肌肤上。
他锁骨线条清晰深刻，凹陷处积着少许水珠，鬼使神差地，阿莫伸出指尖，在那微陷的锁骨窝窝里轻轻戳了两下，低声抱怨道：“为了你，我可是把华书都得罪了，你怎么还不醒过来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