剖腹取子！
这是舍母命而救子，何其酷烈，简直有违人伦纲常！
华书心头一跳，目光扫过史元姣颓败的身体和高高隆起的腹部。现在，摆在她面前的，是一个已经逝去的母亲，和一个顽强的，仍在抗争的孩子。
“救！”华书没有再犹豫，斩钉截铁地转身，对着众人喝道，“所有人都出去，准备热水、干净布巾、剪刀，在外面候着！谁敢走漏半点风声，我剐了他！”
待几人退出去后，华书迅速行动，她快步走到牢房外，摘下廊下悬挂的三盏照明油灯，全部提了进来，一字排开挂在墙头上。
阿莫看着华书利落的动作，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，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光：“我只在兔子身上试验过，你真敢让我在她身上动刀？”
华书迅速解开史元姣被血污浸透的囚衣，露出她圆润高耸的腹部，声音异常平静：“你尽管放手去做，出了任何事，我一力承担。”
阿莫眉头一挑，这可不是寻常的承诺。
怀有皇孙的先太子良娣，死后竟遭剖腹取子，此事若成，或可称奇功；若败，那便是亵渎皇裔，戕害宗室血脉的重罪，不知要有多少人口诛笔伐，华书这一句担着，那可真是要替她兜住脑袋了！
“那我争取，”阿莫深吸一口气，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，“不让你担得那么费力……”
她熟练地将柳叶弯刀在火上反复灼烧，直到刀尖泛红，待其稍冷却，便用手指在史元姣冰凉紧绷的腹部仔细触摸、丈量位置。
下一刻，她眼神一凝，刀尖精准地落下——
‘噗呲’一声，尖利的刀锋顺着肌理纹路，稳健地切开一道口子，皮肉应声向两侧翻卷，露出底下粉白色的脂肪与肌层。随着刀口加深，阿莫的动作愈发谨慎，手腕稳如磐石，控制着入刀的深度。
当触及那层坚韧的子宫壁时，她手上动作一顿，屏住呼吸，刀身转为更小的幅度，精妙的控制着刀锋浅浅划过。
她迅速扔下柳叶刀，将双手在干净布巾上急急一擦，毫不犹豫地探入那道切口之中。手指在温热的腹腔内小心而迅速地探索、拨开，手腕猛地一旋，随即，一个湿漉漉，沾满血污和胎脂的小小身躯，被她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。
那婴孩小小的，皱巴巴的一团，在阿莫手中微弱地扭动着。
这是华书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生命的降生，心中是既恐惧又激动，下意识就伸出手想去接。
阿莫却瞪了她一眼，迅速将孩子放在早已备好的干净巾帕上，一边熟练地清理着孩子口鼻处的胎脂血污，一边头也不抬地指挥华书：“过来拍他脚心，用点力，得让他哭出来，否则小孩子会憋死的！”
华书一听，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，更加紧张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还没她半截手指长的小脚丫，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，她不敢太用力，又不敢不用力，啪啪啪地拍打着脚心，节奏快得杂乱无章。
可那孩子仿佛耗尽了力气，一反方才在母腹中顽强的求生欲，此刻浑身都憋得泛出青紫x色，小嘴仍然紧闭着，愣是不肯哭出声来。
华书急得额头冒汗，眼圈都红了，忍不住对着那小小的人儿怒吼一声：“你快哭啊！”
“哇——”
也不知是不是被她这声带着哭腔的怒吼给吓到了，原本‘誓死’不开口的小家伙，突然张开嘴巴，发出一声震天一般的啼哭！
“哇啊啊——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哭了！哭了！”华书瞬间喜极，几乎是跳了起来，慌乱地抓着阿莫的衣袖，“他哭了！他哭了！然后呢？然后该怎么办？”她语无伦次，完全失了平日的冷静。
阿莫被她吵得头疼，没好气地将她挤开：“你出去！怎么净添乱了？让阿嫽和安谙进来帮忙！”
华书被毫不客气地赶出了监室，只能瘪着嘴，眼巴巴地隔着牢门缝隙看着里面。
阿嫽和安谙已经快步进去，三人围着那初生的婴孩忙碌起来，剪脐带、擦拭、包裹……
三人身影在昏暗的油灯下晃动着，气氛莫名有种热火朝天的生机。
她犹豫着，终究没敢再闯进去添乱，焦躁地在门外踱了两步。
这时，一直静候在侧的丙吉躬身上前，压低声音问道：“公主，皇孙既已平安降生，不知公主接下来有何打算？”
华书眉头微微一蹙，她原本的打算，是抱着这个孩子去见刘彻，利用这点血脉延续，或许能唤起刘彻残存的父子亲情，也可以为日后清查巫蛊之祸的真相埋下契机。
可是这毕竟是刘据的遗腹子，一出生就背负着‘罪臣之后’的名头，如今宫中朝中皆是倾轧不断，虎视眈眈者众，她没有任何提前准备，孩子又没了生母庇护，能否平安长大都是未知数。
除非……她将孩子养在身边。
可她身为天之骄女，地位特殊，亲自抚养先太子的遗孤，难免会引人猜忌，以为她别有用心，意图借此争权，这势必会对她后续想要做的事情造成阻碍。
进退两难，实难抉择。
丙吉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，上前一步道：“若公主信得过微臣，便将皇孙交由微臣来安置吧。微臣的妻子，半月前刚产下一女，正可以连带着小皇孙一起照顾。臣必会安排妥当，对外只称史良娣受惊早产，力竭而亡。此事天知地知，绝不会走漏风声，危及皇孙安危。”
华书闻言，顿时眼睛一亮，这倒是个法子！
丙吉官职不高，表面上又和华书干系不深，他为人谨慎可靠，将孩子托付给他，既能避开风口浪尖，又能得到妥善照料，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。
第276章 藏人
华书和丙吉迅速低声商定了后续安排，确保每一个环节都尽可能周密。那厢，阿嫽几人也将初生的婴孩打理妥当，阿嫽小心翼翼地将孩子包裹起来抱到华书面前。
洗净血污后，怀中的小婴儿露出红扑扑略带褶皱的小脸，胎发乌黑湿润，贴在额头上，小嘴巴无意识地咂摸了一下，呼吸均匀轻浅，睡得酣甜，全然不知自己降生于何等惊心动魄之中，又是如何与母亲生离死别。
华书静静地看了他两眼，心中百感交集，她只轻轻碰了碰孩子温热的脸颊，便转身回到了监室内。
阿莫和安谙已经替史元姣做了最后的清理，此刻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裙，颈间惨烈的伤口也用白巾包裹起来，静静地躺在素白锦被上，血色尽失的面容几乎要被那一片白色淹没，空若无物。
华书最后一次用目光细细描绘着史元姣的眉眼，最后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想办法把她送去与据阿兄同葬吧，这大约是她最后的心愿了。”
拯救新生命的喜悦很快就被冲淡，几人离开寺户狱时，步履都比来时沉重了许多，登上马车，各自疲惫地靠在车壁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驾车的安荣见车内始终无人发声，才开口问道：“公主，咱们是回哪个府啊？”
临尘公主府，华府，雁府，平阳侯府，柴桑长公主府……
家院实在太多了，安荣可不敢擅自决定去哪处。
华书阖着眼，揉了揉发胀的额角：“唔……还是去看阿姊吧。”刘瑰身体还未康复，时常昏睡，她不在身边守着，总觉得难以安心。
“喏。”
安荣应了一声，正要调转马头前往平阳侯府，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阿莫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，猛地坐直了身体，急急开口：“那个！走、走东边那条路！我回雁府，从那走顺路把我送回去。”
这话一出，马车上另外三人齐刷刷地扭过头，狐疑地看向阿莫。
安谙最先忍不住，脱口而出：“女郎，你一个人回什么家啊？”
华书也微微蹙眉，追问道：“对啊，你回雁府干什么？”
阿莫被几人看得坐立难安，屁股在座位上挪动了两下，眼神飘忽不定：“我……我还有些药材在院子里晒着呢，离不了人，得回去看看……”
华书把她上下打量一遍，眼睛眯了起来：“不对劲。阿莫，你不对劲啊。”她回忆着，“我回长安前，你明明就已经长住在平阳侯府了，大部分药材也早挪过去了。就前几天，你说有几种特殊的药要回雁府取一趟，然后就没再回来……”
华书说着，突然凑近阿莫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：“为什么？那天回去之后，你就算送药也是派人跑一趟，你为什么突然不回平阳侯府了？”
华书越凑越近，阿莫则越是往后缩，整个人几乎快要贴到冰凉的车厢壁上，脸上越发慌乱，最后被逼急了，她抬手一把推开华书，声音不自觉地拔高，恼羞成怒道：
“哎呀！你审犯人啊？！我守着你阿姊好几个月了，日夜不休的！现在你都回来了，还不许我松快松快啊？我就是想回家躲躲懒不行吗？反正现在太医令也回长安了，他对长公主的体质比我可了解多了，都用不着我了，还要硬绑着我在那儿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