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鹿姑大手一挥：“将此山河图给大单于送去，邀他共赏这汉家江山！”
众人齐声高呼，周遭欢乐气氛更甚。
狐鹿姑显然对他们送上的东西很是满意，走下高座拍了拍雁守疆的肩膀：“很好！只要你真心归顺，便是我们的朋友，自然不会亏待你！”
雁守疆躬身更甚，喜不自胜地表了一番忠心。
狐鹿姑心情不错，高呼一声入座，四周器乐之声再起，几个彩衣奴在宴席之间流转斟酒，气氛重回热烈。
华书与雁守疆则被人引至座位前，她刚要落座，忽闻护卫一声高喝：“右校王到！”
华书蹭地直起身体，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个缓步入内的身影。
刹那间，周遭所有的喧嚣瞬间远去，一股酸涩热意冲上鼻腔，华书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。
第257章 色诱
那是，曾经在长安打马游街，意气风发，人人称他前途无量的少年天才，李陵！
许是华书的目光过于凝灼，一身匈奴装扮的李陵不自觉地侧目看去，明灭的篝火光照下，是一个有几分秀美的少年郎。
是个汉人。
面容有些熟悉。
他没有太多情绪波动，很快便转回了头。然而，就在他迈出下一步时，瞳孔骤然放大，几乎不可遏制地浑身一僵，他猛地攥紧了拳头，硬生生克制住再次侧首的冲动，快速恢复脚步，上前向着狐鹿姑躬身请安。
雁守疆手一用力，将华书拉回座中，轻声道：“别冲动。”
别冲动，不能冲动……
华书胸口剧烈起伏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用疼痛强迫自己低下头，她反复告诫自己，不是时候，然而波动的心绪却久久不能平静。
直到李陵选择在他们对面落座。
三人之间，隔着喧闹的宴席，隐隐形成微妙对峙。李陵面色越发阴沉，目光如刀，狠狠刮过雁守疆，全然没有得知好友未死的喜悦，甚至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两拳，质问他为何要将华书带入这等龙潭虎穴！
他迅速垂下头，借饮酒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，生怕自己失控的情绪会引起旁人注意，为他们带来灭顶之灾。
而华书却管不了这许多了。
她抬手摘下腕间臂鞲，又咔嗒一声安了回去，声音脆响，李陵瞬间又望了过来。
李陵气急，狠狠瞪了她一眼，让她好好看看这是什么场合，奈何华书不管不顾，再次摘下臂鞲，又咔嗒一声安了回去，同时目光不错地看着李陵，下巴往外一扬，示意李陵随她出去。
李陵无奈地闭了闭眼，深吸一口气，起身向上首的狐鹿姑告罪，借口更衣，离席而出。
华书见状，立刻看向雁守疆，见他点头便起身跟了出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沉默地穿梭在错落的帐篷与阴影之间，李陵步履很快，直到走到一僻静背光处，确认四下无人，才猛地顿住脚步，回头呵斥道：“你疯了？！这是什么地方？你来做什么？！”
华书抬起头，看向他因愤怒与恐惧而显得有些尖利的面容，目光却落在了他满是风霜的眉宇之间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，最终化作一声哽咽：“对不起……我没有救得了轻沾阿姊和伯母……”
熟悉的称呼带着尖刺，瞬间扎破了李陵强装的冷漠，他眼中立时布满血丝，汹涌的恨意几乎决堤，声音嘶哑：“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？替你那舅父说声抱歉，就能换了她们的命吗？”
“不，不是的！”华书用力摇头，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，泪水滚落，“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？我答应过轻沾阿姊，一定要带你回家……”
李陵猛地挥开她的手，力道之大让华书踉跄了一下。他背过身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：“回家？回哪个家？长安还有我的容身之处？我一个‘降将’，早已，无国、无家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，故意用更冷硬的语气道：“你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，我也不需要你的怜悯，速速离开！”
华书如何不知他心中委屈？他和雁守疆火烧匈奴王庭，之后率不足五千人，被数万匈奴围困整整十日之久，杀敌无数，无援而败以致被俘，可竟只是因为他未能死节，便要遭受如此责难，更是连累家小，满门抄斩！
让他如何不恨？！
心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好时机，华书擦干眼泪道：“好，先不说这些！你是不是知道李广利与狐鹿姑暗中勾结之事？”
李陵一惊：“你知道些什么？”
“果然！你是因为发现端倪，才留在匈奴虚与委蛇的是吗？”
李陵眸光一闪，甩开华书的手：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，我留在匈奴是因为我怕死！”
华书正欲再问，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忙随着李陵迅速隐入更深的阴影里，谁料下一瞬，一抹红色的窈窕身影从帐后转了出来——正是赵婧。
“可让我好找x！”
华书忙擦干眼泪迎了上去：“你怎么也出来了？”
赵婧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，眼波流转，嗔怪地看向李陵：“将军料想李骑都八成要跟你闹别扭，怕你们吵起来，便让我出来看看。”
李陵立刻将两人拉开，对着赵婧怒目而视：“能给的东西我已经给了，谁让你们把她牵扯进来的？”
赵婧白眼一翻：“你给的东西只能证明李绪和李广利有勾结，如今李绪投了匈奴，单凭此点，想要取信陛下难如登天。否则，我又何必牺牲色相去接近狐鹿姑？”
“牺、牺牲色相？！”
华书瞬间变了声调，难怪刚才赵婧一进去，便径直扭到狐鹿姑身边，殷殷切切地斟酒布菜，浑身失了骨头一样，原来是准备色诱狐鹿姑？！
越想越难受，华书一叉腰：“雁守疆让你这么干的？”
她在这里愤愤不平替赵婧委屈，赵婧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，红艳艳的指尖顺着华书的下颌划过颈间，一路轻点至胸前，带着几分戏谑轻轻一推：“还是我们孟郎君懂得怜香惜玉。”
华书捂着被点到的胸口往后一躲，脸颊瞬间绯红一片。
赵婧见状，摆了摆手，神色正经了几分：“好了，你们两个要叙旧就快些，今晚看我的，我定要跟着狐鹿姑回他的大帐，拿到他与李广利勾结的书信！”
言罢，她转过身，袅袅婷婷重新往喧嚣的夜宴而去。
“信？！”华书精准地抓住了关键词，看向李陵，“李广利和狐鹿姑直通过书信？”
李陵显然被这两人不管不顾的行事气得够呛，白眼一翻，懒得理她。可他这态度，已然说明了一切。
自华书决定要来匈奴寻找李广利通敌的证据，雁守疆就迅速启用了之前埋在匈奴的最后一道暗线，几经周折才把赵婧本人送了进来，并和李陵取得联系。
此次冒险潜入茏城，其一，是为找到李广利通敌的铁证；其二，却是欲借此机会，再度设法瓦解匈奴内部势力，降低其南下寇边的风险。
可真真切切入了茏城，她才意识到，细作一职有多艰难，怪不得之前火烧茏城一役，几乎把埋在匈奴的细作耗费殆尽。
沉思片刻，华书突然看向李陵：“你现在带我去狐鹿姑的大帐，我要提前拿到李广利通敌的信件。”
“你疯了吗？”李陵打断她，“此事自有赵婧想办法，用得着你强出头？”
华书：“赵婧她拿不到！方才狐鹿姑看似色心大起，可眼神深处却有戒备，我和舅父相处日久，太懂这些上位者的心态了。他不带赵婧回大帐便罢，若带着她回去，必然存了试探的心思，只要赵婧动手，就必然会暴露，届时别说她自己，就是雁守疆都难保性命！”
“我管他雁守疆是死是活！”李陵压低声音一声怒吼，“你堂堂大汉公主，一个女儿家！跑到匈奴来不算，竟还要去闯狐鹿姑的大帐？这里不是你的长安，不是随你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地方！你的护卫在哪？我现在就想办法送你出城。”
说着，他伸手便要扯华书的胳膊，强行带她离开：“雁守疆爱死不死，他们愿意怎么折腾我不管，但是你要是死在这里，我……”
华书瞧见他这决然的样子有些急了，一把甩开他：“所以需要你帮我啊！狐鹿姑的心思都在宴上，我是最不起眼的那个，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。”她抬手一指，“你的兄弟就在那里，他如今把我交到你手上，你帮是不帮？！”
李陵受够了她这无赖模样，他扳着华书的肩威胁道：“你现在立刻回去，我当自己不认识你们，他雁守疆自然安全无虞，你若不肯听话再纠缠不休，我现在就告诉别人他的身份。他当日一把火烧了且鞮侯的王帐，把他供出去，说不得我还能再得晋封呢！”
他故意把自己说得不堪，想要吓退华书，不想华书被他如此一激反而更气了。
她一把扯下自己的发冠，如墨青丝瞬间披散下来，只见她双手飞快动作，几下便挽了一个秀美而简约的发髻，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朵早已备好的精致簪花，稳稳别在鬓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