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打量的目光尖锐赤裸，让雁守疆心中一阵不适，华书相貌确实出众，纵然稍加乔装，可五官摆在那里，还是不免被注意到了。
他哈哈一笑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涩：“本想让他装个小厮，不想还是被素封慧眼瞧出来了，实不相瞒，这是述某外弟，名唤孟疏，阿疏，还不给和素封见礼。”
华书心领神会，立刻上前一步，抱拳笑道：“见过和素封！”
五个字，满场寂静。
呕哑嘲哳难为听！
众人实在想不明白，这样一个相貌清俊秀美的小郎君，怎么能发出这么难听的声音？！好似公鸭齐鸣，锈器相蹭，夜枭污耳！令人闻之头皮发麻，恨不得立刻捂住耳朵。
众人心中直呼：君勿言！
首当其冲的和永，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‘音波攻击’震得浑身一抖，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，脸上挤出极其尴尬的笑容：“呃……好，好，孟小郎君不必多礼，不必多礼……”
竟是连客套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雁守疆在旁边使劲憋笑，最后斜着脸故作尴尬：“舍弟正值变声之龄，嗓音……颇为独特，扰了素封清听，实在抱歉，抱歉。”
随后他又转向赵婧，戏谑道：“赵商君，她如今年岁大了，可经不住商君如此逗她了。”
赵婧无趣地摆了摆手中绣帕，眼神在华书脸上转了一圈，啧啧两声：“哎呀呀，漂漂亮亮的小郎君如今却成了这样，无趣无趣。”
成功打消了和永的好奇心，华书得意地垂下头，双手捂嘴，好似生怕自己再发出声音来，看似无地自容，实则是为了掩盖那几乎要抑制不住的笑意。
几人又客套恭维一番，和永终于带着众人入了城。
有和永作保，且雁守疆一行带着不少的货物，守城兵卒并未过多盘查，便放他们入了城。
华书还是第一次来这声名赫赫的茏城，心中不禁有些惊叹。
匈奴人多逐水草而居，部落也都是以帐篷为主，少有筑城习惯，一来是自己要跑不方便，二来不开阔也利于贼人隐匿。
但茏城却是个例外，依山势而建，以粗粝的石块垒砌起颇具规模的城墙，显得粗犷而坚固。城内的帐篷也比寻常部落所见更加高大华丽，皮毛与锦缎装饰其间，显示出此地作为王庭的繁盛与权力集中。
一行人被安置在和永的住处稍事休息。赵婧碍于人多眼杂，并未与华书他们多叙，只是在转身离开时，指尖划出几个隐秘的手势，被雁守疆收入眼底。
雁守疆又与和永在外间交谈片刻，才回到内室与华书汇合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门外似有呼吸声，立刻给华书递了个眼色，随即提高了音量：“咱们这次带来的消息很有用，和素封已决定在明日的宴会上把咱们引荐给左贤王，还有咱们带来的货物，也不愁销路。”
左贤王狐鹿姑，且鞮侯单于的长子，也是他们此行重点怀疑与李广利有所勾结的匈奴权贵。
早前两人便对匈奴形势做过详细盘覆，狐鹿姑不擅武力，所以历来为且鞮侯不喜，但其母族势力强大，本人亦工于心计，因此在匈奴各部中拥护者众多，稳稳占据左贤王之位。
前次汉匈大战，他却成了匈奴方面唯一有所斩获的亲王，结合李广利的异常动向，难免让人生出联想。
为了能顺利见到此人，雁守疆也是做了许多准备的。和永能在匈奴混得风生水起，很大程度上也倚仗狐鹿姑的庇护——和永为他搜罗汉朝珍宝，打点匈奴贵族为自己铺路，他为和永在匈奴做生意大开方便之门。
见外头人还是不肯走，雁守疆心念一动，凑近华书：“等这次我把匈奴的商路打通，我看那老头子还能说什么！到时候咱们自己当家做主，再也不必受他的约束！”
说着雁守疆耳朵一动，总算松了口气，轻声道：“走远了。”
华书也塌了腰往他怀里一钻：“这么装着果然累人啊，还要忍着不能说话，生怕露了馅。”
雁守疆笑了起来：“谁让你现在声音没以前清亮了，确实不像男子，好在从方桦那里学了一点。”
华书闻言，立刻揪着他的前襟将人推开半寸，仰起脸，眼中闪着不服气的光，故意拖长了语调，道：“怎么？听你这意思，是嫌我如今的声音不好听了？嗯？”
这一声‘嗯？’被她说得婉转回旋，滋味横生，酥麻入骨，倒比白日里赵婧的语调还要勾人三分，雁守疆几乎瞬间脊背一僵，汗毛直竖，忍不住向后倒仰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盯着她，“你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腔调？”
华书见他如此反应，得意地嘻嘻一笑，带着点小炫耀：“不好听吗？跟翘错学来的，她说但凡男子，就没有不喜欢听女子这般说话的。”
雁守疆脸一板：“以后不许学这些乱七八糟的。”
华书不以为意地撇撇嘴：“最后还不是都便宜了你，你有什么不乐意的？”说着她双手一抬，柔若无骨地搭在他的颈骨上，凑到近前发出轻微的气声，“我还学了别的，你要不要……听听看？”
雁守疆眸色一暗，再也按捺不住，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，手臂用力将人拦腰抱起，几步便压到了榻上，带着惩罚意味的吻重重落下，模糊的话x语淹没在唇齿之间：“你再这么无法无天地撩拨我，小心我……！”
华书被他吻得气喘吁吁，却仍不忘从缝隙中溢出得逞的笑声，断断续续地道：“你……你自己说的嘛……都是……情趣呀……”
两人缠绵之间，盯着他们的人也到了和永这边。
听过汇报，和永把茶碗一放，只觉香气凛人，口舌生津，心下感叹，确实是个好东西，还能做药预防疡症，单凭这东西就足够此人在匈奴混得风生水起了。
“这么说来也没什么异常，真是个普通贾人？”
护卫点头称是，随后犹豫道：“只是他们二人似乎过于亲昵了，倒，不似兄弟。”
和永嗤笑一声，摆了摆手：“这我早发现了，好男色而已，算不得大问题，若是从前的大单于还在，把那孟疏献上去也不错，现下嘛，没人好这口，不必在意。”
匈奴人天性豪放，最喜聚众宴饮，歌舞不休。若非如此，雁守疆与华书扮作寻常商贾，想要接触到匈奴核心权贵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翌日晚，左贤王狐鹿姑设宴，正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机会。
华书与雁守疆捧着精心准备的礼品，跟在和永与赵婧身后，步入喧闹的宴会场地。
只见四周篝火熊熊，映照着载歌载舞的人群，气氛热烈奔放，然而，随着他们这两个明显是汉人面孔的生人入场，周遭的喧嚣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。
两个汉人。
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，带着审视、好奇，甚至隐隐的敌意，更有几名匈奴贵女，目光大胆地在身形挺拔、容貌俊朗的雁守疆身上流转，窃窃私语。
和永倒是并不担心，领着二人径直走向主位，躬身行礼，声音洪亮：“尊贵的左贤王，仆带来两位远道而来的朋友，他们为吾王送来了珍贵的礼物与乌孙的消息。”
说着，他双手奉上雁守疆早已备好的羊皮卷，上面详细记述了乌孙王位更迭，以及匈奴左夫人因亲子未能继位而形似疯魔，招致新昆莫翁归靡厌弃的内情。
狐鹿姑看完消息猛地一拍桌案：“军须靡那老东西，当真不识好歹。”
华书眸光一闪，心想此人果然聪慧，仅从这一点消息就猜到军须靡宁可将王位传给堂弟也不传幼子，盖因主少则国疑，乌孙恐落入匈奴之手。
狐鹿姑骂过一句，转而哈哈大笑起来，声若洪钟：“远方的朋友带来如此重要的消息，便是我们匈奴的贵客！说吧，你们有什么心愿？”
雁守疆脸上立刻堆起受宠若惊的喜色，深深躬身，双手捧起一个宽大的木盒：“仆别无他求，只愿能附于大王骥尾，略尽绵力！”
和永连忙上前接过木盒，在狐鹿姑的示意下，当众开启。
霎那间，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！
盒中并非金银珠玉，而是一匹极为精美的丝绸刺绣。洁白的丝绸为底，上面以无数彩色丝线，绣出了一幅气势磅礴的万里山河图！东方旭日喷薄欲出，霞光万道；层峦叠嶂的山脉蜿蜒起伏，气势雄浑；郁郁葱葱的林木点缀其间，生机盎然；蜿蜒的江河如玉带穿梭，奔流不息。
都说江山如画，如今江山入画！
狐鹿姑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，目光死死盯在那幅《山河图》上，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炽热的贪婪！
他拊掌赞叹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：“好！好一个山河图！汉朝如此秀美壮丽之地，若不能亲自策马驰骋一番，岂非人生一大憾事？！”
“勇！勇！勇！”帐内一众匈奴贵族与将领，被这画卷与狐鹿姑的话语激得热血沸腾，齐声高呼，声震屋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