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书乘坐的马车，是孟青妍特意从长安调过来的，车内空间宽敞，专设了矮榻，上面铺着数层柔软温暖的雪白狐裘，华书仰躺在榻上，整个人都陷于其中，如同卧在云端，感受不到一丝路途的颠簸。
车轮规律的辘辘声，混合着久违的自由气息，让她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，晃晃悠悠间，便沉入了安稳的梦乡。
再睁开眼时，她已置身于熟悉的华府门前。
刘彻本意是想让华书入宫养伤，以便就近照料，却被刘瑰以‘宫规森严，恐不如府中自在舒心’为由婉言劝阻了。
马车稳稳停住，霍光早已提前备好一切。只见他指挥着侍从，抬出了一副行军用的轻便担架，上面也细心地铺好了厚褥。
阿嫽立刻从府内唤来两名膀大腰圆、步履稳健的粗使婆子，在霍光的示意和安谙等人的小心帮扶下，华书被极其轻柔地从马车挪到了担架上。
“起！”
随着婆子一声低喝，华书整个人被稳稳抬起，这阵仗，引得府门前侍立的仆役们纷纷侧目。
华书只觉得脸上‘腾’地一下烧了起来，羞赧难当，连忙抬起已经能动弹的右手捂住了脸，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安谙、云苕几人跟在担架后头，瞧着自家公主这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，忍不住捂嘴窃笑不已。
一路被抬回闺房，安置在熟悉的床榻上。霍光确认华书安然无恙，状态尚可，这才真正放下心来，恭敬地行礼告退，回宫向刘彻复命去了。
孟青妍亲自把霍光送至二门，望着那挺拔沉稳、渐行渐远的背影，心中忍不住暗暗惋惜：
行事这般周全妥帖，举止有度，心思细腻，更难得生得如此品貌……
唉，可惜啊可惜！若不是自家女儿性格倔强、心思难测，这霍光，怎么看都是个上上之选的佳婿啊！
第174章 言深
春日的风带着软和的暖意，华书倚在窗边引枕上，吃着边棠精心准备的药膳，却是一脸菜色。
这种除了汤药不离口，就连水都是参汤，菜都是药膳，点心也要加药的日子，真是谁过谁知道啊！
而她身侧，阿嫽正低声向她禀报着宫中近况。
栾大突然推举美人入宫，可不是小事，须知不管是哪个男人，枕头风都是不容小觑的。
不过这位赵夫人倒是颇知进退，行事得宜，便是卫子夫都很是照拂。
“……只是，不知是不是这位赵夫人入宫的缘故，王夫人近日突然病势沉重，陛下也颇为忧心。”
王夫人？
华书眼皮一抬，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。
她幼时长在皇宫，不管是真心还是为了讨好刘彻，宫中凡是叫得上名号的夫人，都对她颇为照拂，其中她最喜欢的就是王夫人了。
倒不是别的缘故，实在是这位王夫人生得过于美貌，对着这张脸真的很难生出不喜。更何况，王夫人乃是太傅长女，诗书传家礼仪人也，与之相处如沐春风。
可惜，自从齐王就封，王夫人也多病痛，虽盛宠不减，却愈发低调深居简出，华书回长安这半年，掐着指头数一数，也就见过四五面。
如今齐王远在封地，非诏不得擅离，雁守疆也在塞外浴血，这王夫人在长安，竟只剩雁守真这一个亲人了。
念头至此，华书心中有了计较。
“边棠，”她侧首吩咐，“拿着我的名牌，去归义侯府一趟。就说我感念雁女郎那日慧眼识破马匹端倪，解我之困，想请她过府一叙，聊表谢意。”
边棠领命而去，阿嫽沉思片刻问道：“你担心王夫人病情不对？”
华书点了点头：“你也说了，这事太巧了，我不得不多想一些，雁守真是她血亲，若有不对，王夫人一定会有所提醒。”
不多时，一辆略显单薄的车架停在华府门前，雁守真在傅母钱媪的搀扶下，忐忐忑忑地下了马车。
只见眼前朱漆大门巍峨壮观，门前甲士肃然而立，彰显着主人煊赫的帝宠与尊荣。
雁守真攥紧了钱媪的手，吞了吞口水，才在边棠的引导下跨过府门。
不同于归义侯府因父兄军旅生涯而带上的粗犷质朴，华府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与精心雕琢的雅致，雕梁画栋，飞檐斗拱自不必说，园中更是匠心独运。
五步一弯，十步一转，奇石堆叠成趣，花木掩映生姿；亭台楼阁或临水而筑，或藏于幽篁，回廊曲折蜿蜒，连接着一个个移步换景的天地。
雁守真跟在边棠身后，目光忍不住流连于这满目繁华。
她心中暗暗咋舌，又忍不住腹诽起自家阿母来：明明也是太傅家的闺秀出身，怎么就没学着人家半分这经营布置的本事？
归义侯府在她老人家手里，硬生生被弄成了一个放大版的行军帐篷，除了练武场够大，哪有一丝长安贵胄府邸的精致？
她暗下决心，等回了家就学学人家这名门做派，把家里也拾掇得这般赏心悦目，等雁守疆凯旋，必然会对她刮目相看！
思绪飘飞间，人已被引至一处宽敞明亮，药香隐约的暖阁外。
阁内，华书未着华丽的宫装，只松松披着一件素色单衣，半倚在堆满了柔软引枕的榻上。
她重伤初愈，失血过多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，整个人透着一股难得的娇弱来。
“臣女雁守真，见过临尘公主殿下。”雁守真被钱媪推了一下，连忙上前，依礼深深一福。
华书目光在雁守真身上打了个转，她今日一身浅绛色曲裾，姿态恭谨，低眉顺眼，倒是不见那日在路旁的张狂模样。
华书不由牵起唇角，心中暗笑：这小丫头，倒也知道怕。
“雁女郎不必多礼，坐吧。我伤在筋骨，不便挪动，怠慢之处，还望见谅。”
边棠搬来支踵和席案，雁守真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，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：“公主言重了，是臣女叨扰公主静养。”
“何来叨扰。”华书轻笑一声，亲热道，“那日若非雁女郎心细如发，察觉马匹有异，力排众议请太医令详查，恐怕那投毒之谋便被当作意外惊马轻轻揭过，我这苦主还要蒙受不白之冤。”
她语气越发真诚：“这份情，本殿记在心里。今日请你来，一是当面道谢，二来，也是想听听，你是如何看出那马匹不对劲的？”
提到自己擅长的领域，雁守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，x眼睛也亮了起来，拘谨也被兴奋取代些许：
“回公主，这其实算不得什么大本事。臣女幼时曾与外姊同住过一段时日，她是南越巫医，通晓草木鸟兽之性，我那时年纪小，贪玩，便缠着她学了些皮毛功夫。”
她比划着，语速也快了些：“虽学艺不精，但对兽类感知会比旁人敏锐些。那日，我见公主那匹骏马，情绪低落，隐有呻吟，所以猜测它不舒服，这才斗胆出声。”
华书眉头一挑，这外姊想来便是阿莫了。
半年以来，第一次听到阿莫这个熟人的消息，华书心头忍不住一颤，更生出几分爱屋及乌的心思，对着雁守真夸赞道：
“原来渊源在此。只学了点皮毛便有如此敏锐的直觉，雁女郎这份天资禀赋，实属难得。这本事看似偏门，却自有其大用场，雁女郎可莫要辜负了这天赐的灵性。”
雁守真歪了歪头，脸上显出几分茫然：“公主过誉了，这不过是个解闷的乐子罢了，能有什么用呢？”
在她看来，长安贵女该精通的琴棋书画，管家理事才是正经，通兽感？不过是乡野奇谈，上不得台面。
华书闻言，心头微微一堵。
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阿莫在战场上靠着一手控兽绝技，为边军争取到了多大的优势，靠着这份乐子，不知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多少条边关将士的性命。
这‘无用’之言，实在刺耳。
她压下那一瞬的不悦，语气依旧平静，却带上了些许引导：“令兄镇守武威，你若随行，天高海阔，这身本事未必无用武之地，何必将自己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庭院里？”
她是真心觉得，武威那片天地下的自由与生机，远比长安精致的牢笼更适合鲜活的生命。
那里的女子疏朗自由，即使身为平民，也比这长安城里，只能生活在四四方方院子中的世家女郎快活多了。
“随阿兄去边郡？”
雁守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，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：“公主说笑了，臣女已经及笄，不多时便要成婚了，如何还能跟着阿兄远赴边关？”
华书脑海中瞬间掠过田洺昭那张看似温文，眼神却过于精明的脸，心中不由感到惋惜。
她看着雁守真不谙世事的模样，忍不住劝道：“也许成亲并不如你想得那么好。”
雁守真被她关心许多私事，此刻显然是有些不悦了，也不知委婉直言道：“公主没有心爱之人，自是觉得成亲不好。”
身旁钱媪见她说话如此不顾忌，吓得冒了一身冷汗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，迭声请罪：“公主恕罪！我家女郎年纪小口不择言，并无冒犯之意，还请公主念及当日之功，不要怪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