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着阿嫽的手，华书吞下两颗止痛助眠的药丸，缓缓闭上眼睛休憩。
阿嫽刚松了口气，华书却忽地睁开眼：“世间万事都逃不开一个‘利’字！流言一出，乐通侯栾大‘神机妙算’之名更甚，地位稳如磐石，会不会是他……”
阿嫽安谙心下不由一惊，顿了片刻，安谙才道：“可是事发之前，乐通侯和长公主在一处，并没有机会接触车马，反倒是韩曾，他是未央厩令，接触马匹名正言顺。”
“所以，他接触过阿黄吗？”
止疼丹丸的药性上浮，华书神思越发清明：“韩曾也没有刻意去接触阿黄，对吗？因为那日，我两次骑着阿黄入林，第一次，没有出现任何问题，可见不是在马房中被人做的手脚，而是在我两次骑马的间隙里。”
“这个间隙里，谁接触过，谁就是嫌疑最大的人！”
安谙突然一抖：“这……怎么听着成我的嫌疑了……”
华书、阿嫽：“……”
行吧，安谙要是发现谁接触过阿黄早嚷嚷开了，现在一点证据也没有，即便她猜的就是真相，也无济于事。
更何况，若是让刘瑰知道栾大为了获得刘彻的信任，拿她的性命作筏子，只怕会提刀杀过去，打草惊蛇，于长远不利。
第173章 钩弋
随着华书的沉默，阿嫽沉吟片刻，最后还是咬着牙说出了口：“可是阿书，这几日，长公主与栾大……亲近不少。”
华书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脸色。
此事可以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。
卫长公主刘瑰与平阳侯曹襄琴瑟和鸣近十载，不知羡煞多少痴男怨女。曹襄一朝战亡，原本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，竟只剩下刘瑰孤身一人，众人或可怜或等着看笑话，不外如是。
当然，同时也有非常多年龄相当的男子，想要求娶孀居的卫长公主，谁能想到竟让栾大一个术士抢先一步。
刘瑰与先夫感情有多深厚，对这个未来的驸马就有多敷衍，谁都不觉得这两人能鸾凤和鸣。谁承想，华书一受伤，卫长公主竟对栾大亲近不少。
阿嫽深知华书对刘瑰的感情非同一般，实在不愿意她在病中忧心，可也正是因为华书对刘瑰的感情非同一般，她更不能自作主张瞒着华书，否则来日若真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局面，她这辈子都会陷入自责。
说完这句话，阿嫽目不转睛地看着华书，生怕她一时激愤伤到自己，不想，她只是脸色格外难看，并没有过于愤怒。
默了半晌，华书沉叹一声道：“所以更不能告诉阿姊了……去，派人回禀舅父，我在上林苑离宫养伤期间，希望阿姊留下来陪我。”
安谙瞬间眼神一亮，不管刘瑰为了什么对栾大另眼相看，只要先分开两人，栾大有什么阴谋都不好用了！
阿嫽却犹豫道：“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……”
华书眸色逐渐幽深，缓缓道：“不是长久之计，可我自有来日方长，等我养好了伤，自然可以一一清算，我今日之痛，必要他百倍偿还！”
话音未落，华书凌厉的眼神已经灼得阿嫽忍不住后仰一寸。
一个时辰后，圣驾回銮，临尘公主与卫长公主暂留离宫养伤，由奉车都尉霍光亲自护卫安全。
接下来的十日里，华书躺在榻上养伤养得快长毛了，就连安谙从外头扯一根野草回来，她都能盯着看半晌，可见是真腻歪了这闭门养伤的日子。
刘瑰和孟青妍见状也生出了不忍，可华书目前的伤势，实在容不得出门，两人商讨半晌，突然就冒出了个‘好主意’！
离宫偏殿此刻阳光正好，氤氲的药香伴着阳光洒落满室。
华书倚在厚软的引枕上，面色苍白依旧，精神却较前几日略好了些。只是，此刻她目光飘忽，时不时瞥向榻侧不远处端坐于席上的霍光。
霍光依旧是那副沉稳端方的模样，背脊挺直如松，目光静静地落在华书身上，殿内气氛微妙地安静着，只余窗外偶尔的鸟叫虫鸣。
华书双眸闪过一丝尴尬和无奈，她叹口气，想起了方才和刘瑰的对话。
刘瑰：“那日你受伤，霍光急得脸色煞白……”
华书：“他长得本来就很白！”
刘瑰：“……”
刘瑰：“不许插嘴！他急得脸色煞白，端像是也丢了半条命一样，若不是父皇就在一旁，我只怕太医令都赶不出去……”
华书：“那我可真得多谢舅父，否则多个医闹的在一旁盯着，我这条命怕是救不回来了。”
刘瑰：“……”
刘瑰：“说了你不许插嘴！霍光为人如何想必不用我多说，你自己心里有数，最难得的是他待你的这份心。阿姊是过来人，断不会害你……”
华书：“啧，阿姊，你知道吗？每个劝嫁的人都会说‘我能害你吗？’，当初鹊枝生母把鹊枝卖给李广利为妾的时候，也是这么说的！”
刘瑰：“……”
刘瑰抄起手边的帕子就甩到了华书脸上，素手指着她微微发抖：“你老实说，你是不是有心仪之人了？”
华书一僵：“……没有！别瞎说！”
刘瑰面露狐疑：“你若真有心仪之人，不妨说出来。当日我和孟夫人一起去拜见姨母，姨母金口说了，大汉虽有非列侯不得尚公主的规矩，可只要你愿意，便是个白衣，她也让你嫁得成。”
这话一出，华书立时不敢再胡言乱语顾左右而言他，她有些诧异地追问道：“阿母真这么说的？”
刘瑰：“所以你有吗？”
华书：“……”
“没有！”
死犟着说没有的现世报，就是霍光奉命来给她解闷。
这哪里是给她解闷啊，分明是给她添堵！
真尴尬啊！
“咳！”华书清了清嗓子，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，主动开口，“霍……霍都尉，听说御驾回銮途中遇上了件奇事？”
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就是纯粹的好奇，而不是为了缓解尴尬。
霍光闻言，抬眸看向她，目光温和而专注，他微微颔首，声音清朗平和：“公主说的是，确实有一桩奇闻。”
“圣驾回銮途中，乐通侯突然卜了一卦，说东南方向有奇人，陛下便派人去寻，果真打听到了一位奇女子。”
“这位赵氏女生得花容月貌，更有趣的是她天生左手握拳无法伸展，陛下派了十数人都没能展开她的手，陛下好奇之下宣其近前，谁料陛下刚一伸手，她的手受了帝气就展开了，手心还握有一枚玉钩，玉钩有裂纹，隐见‘汉安’二字。”
华书眸光一动，脑海中闪过栾大那张装神弄鬼的脸，追问道：“手握玉钩而生，玉现‘汉安’二字……呵，x果真是天降祥瑞，陛下想必龙心大悦吧？”
“公主料事如神。”霍光唇角微扬，“陛下深以为吉兆，龙颜大悦，当即册封赵氏女为‘钩弋夫人’，恩宠有加，如今已随驾入宫了。”
华书眉头一挑，眸色愈深，悠悠道：“确实有趣，等我好了当一见才是……”
见华书陷入沉思，霍光略一沉吟，便提起了另一件她必定关切之事：“公主，北征大军亦有消息传回。”
华书闻言，果然精神陡然一振，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，急切问道：“如何？快说！”
她眼神明亮专注，那点尴尬早已被惊闻北征消息的关切压过，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霍光目露笑意，沉稳道：“公主放心，是好消息。据前日抵达的军报……”
霍光详细讲述了北征进展：大军深入漠北腹地、兵分三路、李陵诱敌、雁守疆精骑成功迂回侧后形成夹击、初战告捷、匈奴收缩等关键信息。
听到雁守疆三个字，华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，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。霍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，声音依旧平稳：
“目前看来，战略执行颇为得力。初次接战便斩获颇丰，挫敌锐气。匈奴主力已有收缩迹象，正合我军驱赶围歼之意图。”
……
这连日来的探望与战报分享，无形中拉近了华书与霍光的距离，也让她对霍光的这份体贴心生暖意。
终于，在霍光不时带来一些北征消息的刺激下，华书的伤势飞快好转。
太医令再次诊视后，终于捻须颔首，松了口风：“公主伤势愈合稳固，只要防护周全，小心挪动，已可启程回府休养了！”
这消息对于在离宫病榻上，憋屈了整整半个月的华书而言，无异于天籁！她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回长安。
不多时，在霍光周密细致的安排下，鸾驾启程。
为了确保万无一失，霍光亲自调度，一队精锐羽林卫将华书的车驾前后左右护卫得如同铁桶，水泄不通。
启程片刻后，霍光策马行至车窗旁，隔着帘幔低声询问了几句，听到华书应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累，便体贴地不再多言，专注于护卫之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