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守真这才一惊，连忙起身，将身下的支踵都撞倒了，手忙脚乱地跟着跪地请罪。
华书倒是没有在意雁守真的态度，只是有意反驳她：有的心爱之人并不值得。
然而，话到嘴边，她蓦然想起阿嫽曾言她爱屋及乌过了头，硬生生将这句话咽了回去。
她与雁守真，毕竟交浅，不宜言深。
“不必惊慌，闲聊而已，快坐吧。”
随后，话锋一转，华书脸上流露出几分关切：“今日叫你过来，其他都是次要的，只是我惊闻宫中王夫人玉体违和，病势颇重，心中甚是挂念。齐王殿下远在封地，非诏不得回京；雁将军更是为国北征，身负重任，王夫人在长安，血脉至亲便只有你了。”
看着雁守真瞬间变得紧张担忧的脸色，华书温言道，“血脉连心，王夫人病中若能看到你，心中欢喜，于病体康复想必大有裨益，女郎不若尽快递牌子入宫请见，探望一二？”
雁守真霍然起身，焦急之情溢于言表：“多谢公主告知！我……我这就回去准备一下，即刻承禀请见！”
“且慢。”
华书抬手示意她少安毋躁，对侍立一旁的边棠微微颔首。边棠立刻捧上一个锦盒，走到雁守真面前打开。
盒中红绒衬底上，静静躺着一枚质地上乘，雕刻着繁复凤纹的白玉牌，正是代表临尘公主身份的玉牌。
“我幼时居于宫中，也曾得王夫人慈心照拂，视如亲长。如今我有伤在身，行动不便，无法亲至榻前侍奉汤药，心中甚是不安。”
华书语气诚挚：“这是我的玉牌，让边棠带着你凭此牌入宫，宫门禁卫不敢阻拦，行走各宫苑也便宜些。便算是我这个做晚辈的，借你之手向王夫人尽一份孝心。”
雁守真看着这枚温润不凡的玉牌，再看向榻上面色苍白却眼神温和的华书，心头涌起感激与暖流。
方才那些关于边郡、婚嫁的争论瞬间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，只觉得这位传闻中骄纵的公主，竟是如此心细如发，体贴入微！
“公主……”
她鼻尖微酸，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些憨气的笑容，脱口而出：“公主你真好！”
少女语气诚挚，声音清脆，听得华书不由失笑。
这雁守真，果然心思单纯到了极点，好恶分明，好哄得很，也难怪被田洺昭拿捏。
第175章 韩氏
送走了雁守真，华书又没了事情可做，只能继续瘫在榻上发呆。
云苕顺势跪坐回榻首，纤纤玉指灵巧地剥着核桃，用小银匙将完整的核桃仁送入华书口中。
阿嫽侧坐于左，捧着一卷书册，轻声读着些游记轶闻。
着虞在右，捧着温热的蜜水，适时递到华书唇边。
和菱则坐在榻尾，力道适中地为她捏揉着久未活动的腿脚。
若非空气中那若有似无、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，眼前这衣香鬓影，美人环绕的场景，倒真有几分富贵闲人醉生梦死的靡丽。
华书想抱怨一句无聊，可一抬眸就瞧见周媪在那边转转悠悠，最后悻悻地啧了一声，没敢真抱怨出口。
这老媪啊，最近嘴是越发碎了，让她挑到话头，能逮着华书念一天。
“哼！”
正在这时，一声不满的轻哼打破了室内的宁静，安谙皱着眉头噘着红唇从外间走了进来，一双手绞着帕子，满脸的不高兴。
“哟，”华书顿时来了兴致，乐呵呵地追问道，“谁这么不长眼，又惹咱们安谙不高兴了？”
听得华书的调笑声，几人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，安谙顿时小脸一红，恨恨地跺了一下脚，闷声道：
“韩家来人了，按道侯的老母亲和他夫人，提着厚礼说要求见公主，探望伤势。夫人着我问问公主要不要见？”
她顿了顿，自问自答般气鼓鼓地道：“公主定是不见吧？好的，我这就去把她们打发走！”
说完生怕华书阻止一般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哎？”
华书眼疾手快，抬手抢过云苕手中核桃，朝着安谙扔了过去：“蔫坏！”
安谙捂着后脑勺，愤愤回头，华书这才收了玩笑，正色道：“行了。她们此时登门，说明还懂得审时度势，不算糊涂。唔，也算是个乐子，把人带进来吧。”
不多时，两位衣着素净的妇人被引了进来，正是按道侯韩说的母亲韩老夫人与韩夫人。
两人一见华书，未语先跪，一边叩首行礼，一边连声请罪：“臣妇教导无方，致使子孙犯下滔天大罪，臣妇……愧对公主，愧对陛下，愧对韩氏列祖列宗，还请公主恕罪！”
韩老夫人声音微颤，满是愧疚与惶恐，韩夫人更是垂首不语，肩头微微耸动。
华书示意着虞将二人扶起：“老夫人不必如此，按道侯乃是我大汉股肱之臣，如今为国血战匈奴，是我辈楷模，无论本殿因何受伤，都与韩氏一族无关。”
她微微一顿，目光扫过二人：“本殿与陛下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韩老夫人与韩夫人飞快地对视一眼，顿时如释重负，随后奉上带来的滋补药材和珍玩。
韩老夫人再度开口，语气恳切：“公主心善，更明察秋毫，既不计前嫌，宽宥我韩氏满门，更在御前为我那不肖子孙求得活命之恩，此等大恩，我韩氏阖族上下，铭感五内，没齿难忘！只是……”
说着，她压下哽咽：“今日在公主面前，老身不得不斗胆提一句，我家那孽障，至今仍在狱中喊冤，发誓绝对没有谋害公主啊！”
这事华书早有耳闻，经查，春蒐期间负责照料华书车马的马夫，事发之后惶恐不已，已经畏罪自杀。
毒芹虽有剧毒，可却是治疗风湿的一味良药，想要买到并不算难，而廷尉的人也确实从此人住处搜到了毒芹粉，更有药铺商贩为证，既有作案时机，又有作案工具x，还已经畏罪自杀，更有上司——韩曾的作案动机，基本可以盖棺定论。
可是，韩曾这个平素看起来没什么大出息的二世祖，却抗住了百般刑讯，抵死不肯认罪。
要想再有进展，除非上酷刑。
可韩曾不是一文不名之人，大刑伺候恐有株连之祸，廷尉百般为难，好在华书及时谴了人过去，告知廷尉韩不可屈打成招，廷尉终于松了口气，继续把案子含糊着。
华书轻轻叹了口气，对着韩家两位夫人无奈道：“老夫人和夫人的爱子之心，本殿感同身受。只是此事已由陛下与太子殿下亲自审定，已成一定之论。本殿虽为苦主，亦不敢、更不能去质疑天家决断，搏了陛下与太子的威严。”
韩夫人闻言再也抑制不住，泪水夺眶而出，扑通一声再次跪在华书面前，高声哭诉道：“可我儿实在冤枉啊！”
“夫人！”安谙在一旁听得火起，忍不住出声，“韩郎君当日口出狂言，欲对公主坐骑不利，乃是在校猎场上，众目睽睽之下说出的话，可抵赖不得！公主仁厚饶他不死，已经是天恩浩荡了！”
“安谙！”
华书轻声喝止，语气虽带着责备，可目光转向跪地哭泣的韩夫人时，已经露出几分不耐。
“韩夫人请起吧。你的心情，本殿明白，若此番只本殿一人受伤，或许尚有转圜余地。但陛下万乘之尊，稍有差池便是倾天之祸！韩曾既无法自证清白，便只能担了这滔天的干系。”
“夫人方才说我心善明理，便也应知晓，眼下这结局，已是本殿竭尽所能，在陛下面前为他周全的结果了。”
眼见华书言辞愈发严肃，韩老夫人连忙上前将韩夫人拉起，对着华书连连赔罪：“公主息怒！臣妇这子妇心疼幼子，乱了分寸，口不择言冲撞了公主，还望公主海涵！”
“今日我二人前来，首要便是叩谢公主活命大恩，绝不敢有丝毫为难之意！只是，为人父母者，见骨肉蒙冤，心如刀绞，实在情难自禁啊……”说着，两人互相搀扶着，眼泪再次夺眶而出。
华书看着眼前这对为乐儿孙心力交瘁的姑妇，方才的厌烦也被同情压了过去。
她沉吟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可怜天下父母心，本殿身为人女焉能不知？只是夫人所求，本殿无法在此时此地给予任何承诺。但本殿可以向你们保证一句话：此仇此恨，毕生难忘，我华书绝不会放过真正伤我之人，必让其百倍偿还！”
韩老夫人与韩夫人闻言，浑身一震。眼中瞬间迸发出希望。华书此言，分明是认定了韩曾并非真凶，且已决心要追查到底。
只要能揪出幕后黑手，韩曾的冤屈自然能洗刷！
“公主大恩！臣妇代韩家上下，叩谢公主！”韩夫人激动得声音发颤，又要下拜，被华书用眼神止住。
“夫人不必行此大礼。”
华书示意着虞扶稳韩老夫人，语气缓和下来：“本殿行事，自有分寸。还请老夫人与夫人保重身体，也转告韩郎君暂且忍耐，以待来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