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既欣慰于华书的通透和为国政的考量,又心疼于她小小年纪议个亲都要权衡利弊。
找个没本事的,委屈了她,找个有本事的,又有隐患。
这驸马,还真不好选。
见刘彻陷入沉思,眉头微蹙,华书立刻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,抱着刘彻的胳膊晃了晃:
“所以啊舅父,要不干脆让我簪了头发,去终南山寻个道观清修得了,也省得你们天天为我的婚事操心。”
“胡闹!”刘彻被她的混不吝气笑了,作势要打她,“道姑是那么好做的?给朕好好选,再胡说八道,朕把你那些好马都收了。朕可听说了,你从边郡带回来一匹‘西凉玉顶干草黄’……”
一听刘彻提起宝贝阿黄,华书赶忙讨饶,把张安世和杜伯年的策论往刘彻跟前送了送,装模作样的跑了。
第161章 无择
华书这一番‘能臣尚主’的惊险剖析,看来是真钻进了刘彻的耳朵里。
隔日,孟青妍就被卫子夫急召入宫,一去便是大半日光景,出宫之后又一反常态地闭门不出,紧闭府门数日,才又拾起了为华书择亲的差事。
只是这次送到华书眼前的郎君画像与名帖,陡然间换了天地,变得……光怪陆离!
许是刘彻那句‘有才但不可太有本事’的圣谕,把孟青妍限制住了手脚,让她在‘才’与‘度’之间进退维谷,绞尽脑汁之下,竟发掘出这么一批‘奇珍异宝’:
个个都极有想法,且想法坚如磐石,与华书简直是水火不容,鸡同鸭讲。
一连十多日,车轮战般见了三五个,华书只觉得眼前发黑,心力交瘁,连呼吸都透着股生无可恋的霉味:
一个文官家的,她与人聊诗词歌赋,还好,不过是你喜欢这个,我爱好那个,争论几句不欢而散。
一个武将家的,她与人聊兵法战阵,那人听得华书对这个感兴趣,本是喜不自胜,两人展开舆图正欲‘惺惺相惜’,结果聊着聊着谈及如今边郡形势,渐渐地争吵起来,华书说对方纸上谈兵,对方说华书不知所谓,若非阿嫽拦住了,她差点把人按在地上打一顿。
“你最好是不要上战场!没得耽误兵士性命!”
“呼!”推开拦腰抱着她的阿嫽,华书喝一口茶摆摆手,“下一个!”
“……”
下一个倒是不与华书争吵了,一个劲奉承。
方一见面,此人便滔滔不绝,从颜如舜华引到洛神再世,从螓首蛾眉赞到肤如凝脂,听得华书头晕目眩,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她勉强岔开话题谈诗书,对方立刻又无缝切换成‘才比庄姜,智胜文君’的奉承模式。
就连阿嫽都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,待那谄媚的声音终于消失在门外,她猛地抓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下大半,才喘着气叹道:
“青姨果然没诓人,这个果真有才,可这骨头,怕是酥得没二两重了!”
而华书整个人仿佛被抽了筋一般趴在桌案上,一脸生无可恋:“阿嫽……我上辈子是不是掘了谁的祖坟?”
阿嫽心疼地抚了抚华书的背,安慰道:“好了好了,今日总算是熬过去了,且歇歇吧……”
“今日不见了还有明日……还有十多个未见吧?”她眼神空洞而疲惫,泪目盈盈地望着阿嫽,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?”
阿嫽爱怜地摸了摸头,把人扶了起来,企图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:“那现在去哪里啊?回府还是去看看卫长公主?”
华书深吸一口气,挣扎着站起身来:“让美丽的阿姊救救我吧。”
美丽的刘瑰此刻却无暇美丽。
她正端坐于窗边的软榻上,手拿一盘雕花林檎果,姿态娴雅,然而那目光却凉如冰锥,牢牢钉在案前抓耳挠腮的曹宗身上。
那小猴头握着笔,墨汁滴在竹简上晕开一片污迹,半个时辰过去,统共没写出几个像样的字来。
“今日不写完,你是不必用饭的。”
刘瑰声音不高,但是却好像一座大山一般向着曹宗压了过去,曹宗小嘴一瘪,眼眶瞬间蓄满泪水,可怜巴巴地望向刘瑰。
刘瑰眼皮都没抬:“也不用跟我装可怜,你坚持坚持,也就半年,半年后阿母嫁了人,自然就没人再管着你了。”
华书刚要掀帘入内就听见这句话,心下咯噔一跳,却见曹宗只是习以为常地撇了撇嘴:“阿母又吓唬人!”
“阿姊……”华书连忙打断刘瑰的胡言乱语,匆匆掀帘入内。
刘瑰闻声转头,面上冰霜瞬间消融,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:“阿书?你不是在抓紧时间相看郎君?怎么突然来了?莫不是……”她眼中闪过期x待,追问道,“有眉目了?”
“姨母……”曹宗如同见了救命稻草,手上毛笔一扔,越过刘瑰一头扎过来抱住华书小腿,仰起小脸,用气声央求道,“姨母救我!”
华书费力地把小曹宗从腿上扯下来,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,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苦笑:“我可怜的小阿宗,心疼死姨母了!奈何姨母如今自身难保,实在救不得你,姨母还等着你阿母大发慈悲,救我于水火呢。”
曹宗小脸瞬间垮了下来,他哀怨地看向刘瑰,最后认命地拖着脚步挪回了桌案前。
刘瑰安排初娆照看曹宗,领着华书往道庐而去:“看来是没遇上合心意的啊……”
“何止不合心意……简直是磨难!”华书拖过一张席子,几乎是瘫坐下去,愁云惨雾笼罩全身。
“一个能稍微入眼的都没有?”
华书苦着脸:“真不行啊,我做不到……”
刘瑰无奈地摇了摇头,起身走到香炉边,拈起几根香烛点燃插入炉中:“你也不必装可怜,世上本无完人,便是你姊兄也有无数毛病,分明是你心中存了万般抵触,自然看谁都是面目可憎,处处不顺眼。”
烟雾氤氲中,刘瑰回过眸正色看她:“阿书,我们已是竭尽全力,为你筹谋为你铺路,替你避开那最凶险的漩涡。可若你执意不肯踏上棋盘,我们这局布得再精妙,又有何用呢?”
被刘瑰一语道破心防,华书刻意伪装的苦相瞬间僵住,她沉默良久,走上前去拿起曹襄的牌位旁若无人地擦了起来:“我不会嫁人的。”
刘瑰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:“你应该知道,不是我们逼着你嫁。”
她当然知道。
是刘彻,是朝局,是无数对她心怀畏惧的朝臣,他们逼着她嫁人,逼着她远离朝堂!
天之骄女的名头太大了,如今不能归太子所有,那就必须有一个‘归属’,‘无主之物’最是可怕!
多可笑啊!
尊贵无比的天之骄女,百姓心中天神一般的人物,在当权者的心里依然只是一个装饰品!若是一不小心挂在了某位刘氏王族身上,顷刻之间就会带来无数灾祸。
他们逼着她嫁人、生子,逼着她化作一个普通的女人,相夫教子无暇他顾!
“可是凭什么?!”
“凭什么我要按照他们的想法过活?”
迎着华书通红的双目,质问的眼神,刘瑰心头一痛,她转过头去不敢和她对视,只能轻声道:“阿书,你我生在皇家,受百姓供养,我们都没得选……”
看着刘瑰微微偏过头的侧影,华书胸中翻涌的怒火和质问,被这脆弱瞬间浇熄,只余下冰冷的灰烬和更深的无力。
她突然就说不出话了。
刘瑰劝的从来不是她华书,她劝的,是她自己。
刘瑰早已看透,所以她心如止水,甘愿成为刘彻权柄下的一枚棋子,下嫁栾大,换取片刻安宁。
只有她华书,像个固执的傻子,不愿醒来,不想认输,不甘心向这该死的‘命’低头!
她自有她的抗争,可又何苦拖着已经认命的刘瑰,在妄念中挣扎痛苦?
刘瑰的平静之下,是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痕,她不该再去撕扯。
华书深吸一口气,再抬眼时,眼中的锋芒已被一层刻意为之的平静覆盖。
她走上前,轻轻握住了刘瑰微凉的手:“阿姊……”
她的声音放得很低,显得格外温顺乖巧:“我明白了,是我太任性,太不懂事,让你们为我操碎了心。”
刘瑰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向她,华书努力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,但足够诚恳的笑容。
“阿姊说得对,我生在皇家,受万民供奉,哪里有任性的资格?是我太不知天高地厚了。舅父是为了我好,阿母,阿娘和阿姊更是为我殚精竭虑,我不该再让你们为难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刘瑰:“阿姊放心,我会好好听话的,更不会触怒舅父。阿娘选的人,我会认真相看,就像阿姊说的,找一个……能安稳度日的,便好。”
这番幡然醒悟的表态来得太过突然,与之前那个激烈抗争的华书判若两人。
刘瑰眼中闪过一丝疑虑,眉头微蹙,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问道:“阿书,你……当真想通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