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通了。”
华书用力地点点头，握着刘瑰的手也微微收紧：“只是心里还有些乱，想回去静静。阿姊，我改日再来看你和阿宗。”
她松开刘瑰的手，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，然后转身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一步一步向外走去。
刘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后，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却并未消散。
华书那过于平静的顺从，反而像一层薄冰，让她隐隐不安。
她太了解华书了，那骨子里的倔强和烈性，岂是几句话就能消磨殆尽的？
她叹了口气，就算知道华书不会轻易认命，她也无可奈何，这是她在这世上唯二的执念了，只能再想办法为她尽力筹谋了。
华书沉默地走出平阳侯府正门，她站在车辕旁，神色悠悠思考半晌，突然将目光落在平阳侯府的牌匾上，冷笑一声问道：
“阿嫽，乐通侯栾大，是不是快回来了？”
阿嫽眸光一闪，补充道：“是，乐通侯受封五利将军之后，便因陛下意欲明年在泰山封禅，前去寻仙问道，探问封禅吉时，如今年关将至，应该就要回来了。”
华书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，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，双眼闪动着锐利的光芒。
“很好。”她低语道，“那可是要做我未来姊夫的人，我这当女弟的到现在都还未当面一叙，实在是有些不像话，是时候好好会会这个胆敢染指我阿姊的人了……”
第162章 岁除
长安，未央宫宫宴。
未央宫前殿灯火通明，恍如白昼，金碧辉煌的殿宇内，暖意融融，熏香馥郁，编钟磬乐悠扬悦耳，舞姬身姿曼妙，翩跹如蝶。案几上摆满了山珍海味。
堂下百官朝贺，山呼万岁，声震殿宇。
高踞御座的刘彻龙颜大悦，连日来因国事而紧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，享受着这四海升平，万邦来朝的盛世景象。
华书端坐下侧，满殿打量一番，却未见栾大身影，不由眉头一皱。
阿嫽连忙凑近，轻声道：“人定是来了的，公主且稍待吧。”
华书点了点头，继续去看场中歌舞。
酒过三巡，刘彻的目光落在了下首的刘瑰身上。
适逢年关，刘瑰也除了为夫节服，今日一身锦衣显得格外尊贵典雅。
“阿瑰，”刘彻声音温和，“近日身子可好些了？朕瞧着气色似比前些日子红润些。”
刘瑰刚要起身回话，皇后卫子夫已含笑接口：“陛下挂心了。阿瑰最是懂事孝顺，知晓陛下忧心国事，自己便格外注意调养，如今的确好了许多。不只她自己，陛下瞧瞧，就连阿宗也比从前健壮许多。”
她语气柔和，声音温婉，谈及儿女尽显为人母的慈爱与母仪天下的端庄。
刘彻果然欣喜，捋须笑道：“好！儿女孝顺，家宅安宁，朕心甚慰！”
这时，殿外传来内侍通传：“乐通侯，觐见。”
殿内丝竹之声稍歇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：只见栾大身着绣满云纹仙鹤的华服，手持一把玉柄拂尘走了进来。
他身材高大，面容清俊，一双眼睛精光内蕴，一行一举飘然若仙，当真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态。
这是华书第一次见栾大。
此人是在她离开长安后，由乐成侯丁义举荐给刘彻的，不同于旁人多荐刘彻服用仙丹，此人主张外修于体，颇得刘彻欢心，因预言黄河将有水患，而得刘彻信重，封为乐通侯。
思索间，栾大走到殿中，躬身道：“臣栾大，恭祝陛下圣体安康，福泽绵长。恭贺大汉风调雨顺，国祚永昌。值此岁除良辰，臣特借天公之手，献上祥瑞，为陛下贺岁！”
说罢，也不见他如何动作，手中拂尘轻挥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众人惊异地发现，殿中悬浮的数十盏宫灯，竟无风自动，缓缓旋转起来，灯影交错，流光溢彩，映照得整个大殿如梦似幻。
更神奇的是，几案上一些轻巧的玉杯、果品，竟也随着他的拂尘指引，微微震颤悬浮。
“神乎其技！”
“真乃仙家手段！”
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之声。
刘彻看得目眩神迷，拊掌大笑：“妙！妙极！栾卿真乃朕之股肱，国之祥瑞！”
华书眸光微闪，轻笑一声问道：“乐通侯x仙术通玄，令人叹为观止！只是不知，这‘借天公之手’，是用了何种妙法？难不成满天鬼神，竟都听乐通侯差遣？”
她话音一顿，身子微微前倾，一双冰凉的眸子盯着栾大，轻声质问道：“你让何时现神通，便何时有神通？”
满殿皆肃。
就连刘彻都微不可察地皱了眉。
卫子夫同样眉头一蹙，她扫向刘彻下首的太子刘据，使了个眼色。
然而刘据还未动作，栾大却一脸泰然地捋了捋拂尘：“臣见过临尘公主。”
华书双眼一眯：“你认识本殿？”
栾大颔首笑道：“世人皆有气运，寻常人不得观之，然我等修行之人却可以，公主乃凤子龙孙天之骄女，身覆紫光，气运更是得天独厚，一眼便可辨认。”
他话音一落，殿中窸窸窣窣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，华书虽然听不到，却也能猜到多半是在赞叹此人神异。
华书轻笑一声：“乐通侯还未回答我之前的问题。”
栾大再次颔首笑道：“公主言重了，此番并非神显，乃是是臣多年修行，略窥天地气机运转之妙，借势引导罢了。”
“天地之气，无形无质，却又无所不在，如风似水。臣所行，不过是顺应其势，略作牵引，如同江河行舟，顺水推舟罢了。”
华书眸色越深，此人语焉不详，将一切归结于玄之又玄的气机与天机，神神叨叨一番看似答了，实则未答，当真是滑不溜手。
她沉思片刻正欲再次发难，却感受到上座之人一道不悦的目光扫射而来，只能收了戾气，露出一丝笑意：“乐通侯所言，果真玄妙，本殿受教了。”
栾大面上笑意渐深：“临尘公主心向大道，实乃大汉之幸事。”
“说到大汉之幸事……”
就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，华书突然再次开口：“乐通侯为陛下泰山封禅寻仙问道，探问吉时，不知又有何惊人收获？可曾真遇仙踪？仙家福地，又是何等光景？”
栾大瞬间心中警铃大作，面上却仍是一派高深莫测：
“蓬莱方丈，缥缈难寻，非大机缘、大毅力、大功德者不可见。臣蒙陛下洪福，得天垂怜，于东海之滨，得见海市蜃楼，楼阁亭台隐现云端，仙乐隐隐，瑞兽奔走，此乃吉兆，昭示陛下封禅必得天神护佑，功成圆满！至于具体方位时辰……天机不可泄露，届时自有感应。”
又是天机！
华书心中冷笑，却知道再这样追问下去刘彻就要生气了，她掩唇轻笑一声，面露向往之色：“海市蜃楼，仙乐瑞兽，当真是令人心驰神往！乐通侯福缘深厚，能得见如此奇景，实乃陛下之福，大汉之幸！”
她端起酒杯，向着刘彻遥遥一敬，语气真诚无比：“臣女恭贺陛下”
刘彻瞬间心花怒放，豪情顿生，朗声道：“栾卿劳苦功高，待到五月吉期，朕便让你与卫长公主完婚！成就一段神仙眷侣的佳话！”
“臣谢陛下隆恩！”
如此荣宠，栾大面上却丝毫不见得意，仍是一片泰然自若。
可另一边的华书却黑了脸。
五月！
她手上力道一失，玉白的杯盏瞬间破碎，和着酒液陷入她泛白的指节之间。
阿嫽连忙侧身挡住其他人的视线，匆匆给她擦了擦手，紧皱着眉摇了摇头。
华书却忍不住去看刘瑰。
只见她端坐如仪，脸上带着完美的，属于长公主的温婉微笑，丝毫不见愤怒。
却也瞧不出生色，浑像一尊玉雕做的美人。
这时，太子刘据适时起身，声音清朗恭贺道：“父皇得蒙天眷，明岁封禅大典必得天神护佑，便是贰师将军远征大宛，亦必能感召天威，旗开得胜，扬我大汉国威于万里之外！”
“太子所言极是！”刘彻龙心大悦，朗声大笑，“众卿，满饮此杯，共贺新岁，共期大捷！”
“贺新岁！期大捷！”殿内再次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。
华书随着众人举杯，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，眼前是奢靡的盛宴，耳中是必胜的预言，鼻尖是酒肉的香气，可她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冷。
胜也好，败也罢，都是用将士们的命去搏杀，与所谓天威又有什么干系？
今日岁末年关，边关的将士在瑟瑟寒风中枕戈待旦，准备以血肉之躯搏杀匈奴，前路未卜。
而在这权力的中心，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正享受着无上荣光，用虚妄的仙缘和吉兆，粉饰着即将吞噬无数生命的远征！
何其可笑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