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守疆自然地拿起案前简牍，瞟了他一眼问道：“你很闲？”
李陵耸耸肩：“刚刚有点，这会儿恐怕闲不了了。”
他往侧边一让，露出了身后的路风耀。
路风耀风尘仆仆，裹着满身的寒气闯了进来，神色疲惫，但双目却锃亮如镜。
“将军！拿到了！”他将一卷厚厚的帛书拍在案几上，“孟疏所猜果然不假，李广利这狗贼色欲熏心，沿途每经过一处西域小国，必要索要美人入帐，日夜笙歌。他手下那些将领，上行下效，只知搜刮享乐，军纪败坏如乌合之众！”
“他们一路西行惹得众国怨声载道，又因夏日酷热难以适应，这才着了大宛的道，兵败如山倒，墙倒众人推，难怪败得如此之快！”
雁守疆匆忙展开帛书，其上前因后果记载完善之极，数人口供相互印证，更可派遣使团前去沿途小国查证，李广利就是想要驳斥只怕都无从下口。
路风耀补充道：“他底下那些兵将见陛下暴怒，连边塞都不让他们入，唯恐引火烧身，我刚露出殿意图，他们就将这些东西都吐了出来。”
雁守疆点点头，把东西交给李陵查看，随后问道：“酒泉都尉李绪，可有消息？”
路风耀下意识看了李陵一眼，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。
李陵眉头一蹙：“实话实说，看我做甚？一个本就不太和睦的族兄，他就是死了也跟我没关系。”
路风耀讪讪道：“若是死了我还好说了，现在就是担心人没死……”
雁守疆：“没死是好事啊，也在塞外？”
路风耀摇摇头，吞了下口水道：“李绪见李广利一行玩忽职守，奢靡无度，心中忧惧，他料定跟着李广利西征必是死路一条，可李广利深受帝宠，他又不敢直言犯上，竟趁着李广利不备，带着一干心腹亲兵，连夜北逃……”
“虽无实证，但十有八九，是去投靠匈奴了！”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李陵怒吼一声，险些把手中帛书撕烂，雁守疆连忙把好不容易搜集来的证据抢回来。
李陵却顾不得这些，他一把扯住路风耀的衣襟把人扯到近前，怒声质问道：“你说那混账叛国投敌？！”
路风耀被他扯起来，忍不住白眼一翻：“少卿，你揪着我有什么用啊，又不是我投敌……”
雁守疆：“行了！这事还没定论，李广利没有往上报，我们也权当不知。只是少卿，你要给族中去信，让他们做好应对准备。”
族兄投敌，可大可小。
大可连累全族覆灭，小却也有可能无人置喙。
端看这次北征匈奴，李陵能拿下什么功劳。
雁守疆思索片刻道：“事多最忌首尾不顾，先说这些李广利的罪证要如何处理。”
路风耀面露不解：“这罪证自然应该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。李广利倒行逆施，导致我大汉惨败，罪不容诛！陛下定会震怒，罢免这无能之辈。说不定还能借此暂缓劳民伤财的西征，全力箭指匈奴，这才是正理啊！”
雁守疆眉头一皱看向李陵：“少卿以为如何？”
李陵更是眉头紧锁：“我自然希望能把那蠢货拉下马，可若如此，李绪投敌一事便难遮掩，就连我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。”
“呃……”路风耀心中一惊，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：“对不住啊少卿，我没想这么深。可若任由李广利继续为将，只怕伤的还是大汉之威和将士性命啊。”
他们在华书帮助下早一步接到朝中要双线作战的消息，才能顺利拿到李广利的罪证。可天使不日将至，到时候李广利死灰复燃，可就没那么好解决了。
雁守疆沉默良久，他将帛书在手中掂了掂，片刻后缓缓摇头：“命该如此。”
“孟疏信中反复强调，就算我们找到确凿的证据，也不要轻举妄动，否则必会惹火烧身，我原也不信陛下会袒护李广利，如今想来，还是我们太天真了。”
“陛下力排众议，执意再征大宛，为此不惜双线作战，赋税重压已激起民怨。李广利是他力保的主帅，是他挽回颜面，证明西征决策正确的唯一指望。我们此刻送去这些罪证，状告的不是李广利，而是陛下西征的雄心壮志。”
“陛下震怒之下，李广利或许会被严惩，但我们也就彻底走到了陛下的对立面，得不偿失啊。”
路风耀顿时如遭雷击，满腔热血瞬间冷却：“那……那我们还查这些作甚？”
雁守疆的手指下意识抚过胸口，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：“打蛇打七寸，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了不意味着一直用不上，就把它送给想要它的人吧，看看能不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
李陵双眼一眯，问道：“你说……孟疏？”
“嗯。”雁守疆颔首，“去把阿四叫来吧。”
门口的兵卫匆匆离去，路风耀忙趁着这点空闲，从怀里掏出强弩都尉路博德的手书，递给雁守疆和李陵，两人看完又是眉头一蹙。
强弩都尉路博德是路风耀的大父，他与匈奴缠斗半生，最是了解匈奴习性，一听说陛下有意再征匈奴，便给路风耀送了手书过来，阐明此时匈奴兵肥马壮，且入冬苦寒实在不宜出征。
路风耀苦着脸看向雁守疆与李陵：“怎么办啊？”
李陵毫不在意地把帛书往他怀里一扔：“你大父这是说了一堆废话！圣命我等进攻匈奴，难不成让咱们抗旨不遵啊？”
雁守疆眉头一竖：“少卿！”
路风耀倒没在意李陵的无礼之举，反而x转向雁守疆问道：“将军可有什么好法子？”
雁守疆看着面前的疆域图，沉思不语。
朝中集结大军出征大宛预计还要一个月，就算出征顺利，至少也得再有两个月后才能返程，支援进攻匈奴。
也就是说，他们北征或可拖延到两个月后，如今已至年底，春后开拔便可避开路博德的顾虑，只是要看圣旨内容是否留有余地。
突然雁守疆神色一动：“按道侯韩说直往云中，我等兵力相对较少，只能作为北征辅力，要做奇兵方有出头之日。”
说着他的手指，直指匈奴王庭，李陵与路风耀眼前一亮。
少年英才，最大的优点便是不惧前路艰险，敢想敢做！
几人商讨着，阿四也终于被人叫了过来，他掀帘进来，一脸憨厚：“将军找我？”
雁守疆将手中帛书递给阿四，解释叮嘱一番，见阿四郑重收下，才露出一丝笑容。
这笑看似温和从容，一副翩翩贵公子的做派，却看得李陵和路风耀倒吸一口凉气，禁不住倒退半步，细细打量起阿四来。
阿四哪里懂这些人的弯弯绕绕花花肠子，笑呵呵地向雁守疆道了谢：“仆一定把东西带到，将军可还有其他吩咐？”
雁守疆笑意更深了两分，看似随意地问道：“阿四，你跟着你家郎君回长安也有些日子了，不知长安可有什么新鲜事？”
阿四憨厚地挠了挠头，咧嘴笑道：“还能有什么新鲜事，不外乎匈奴大宛和乌孙这些乌七八糟的事，扰得我们公……郎君！整日里忙得不可开交，不过如今各处事定，郎君也终于能腾出手来干些别的了。”
雁守疆眸光一闪，不动声色地套话道：“干些别的？你家郎君还挺忙啊。”
阿四不疑有他，用力地点了点头：“那可不，我们郎君一回家，孟夫人就开始安排议亲的事，为着乌孙和亲才不得不暂停了和人相看。如今各方事定，总算腾出手来，我来时，好像已经相看到第二个郎……女郎了呵呵呵呵呵……”
几次三番险些说漏嘴，也没能压住阿四这旺盛的表达欲，窸窸窣窣叨叨了一堆给雁守疆，什么这家‘女郎’出身好，那家‘女郎’能力高，反正是各有各的好处，选谁都不吃亏。
完全没有注意到雁守疆原本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，骤然覆上一层寒霜。
他握着茶杯的手越来越紧，‘咔’的一声轻响，粗陶杯盏在他掌心应声碎裂。
他却恍若未觉，只是抬起那双骤然变得深不见底的眸子，死死地盯着阿四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，一字一顿，仿佛从齿缝中挤出：
“你、说、她、在、做、什、么？”
“议亲？！”
“她回长安，就是为了议亲？！”
阿四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气压吓得浑身一哆嗦，脸上憨厚的笑容瞬间僵住，话都说不利索了：“是……是是……是啊……我家郎君年岁也到了嘛……”
帐内瞬间死寂一片，雁守疆俊朗的脸庞扭曲成一团，面色铁青如锅底，李陵和路风耀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们从未见过雁守疆如此失态。
雁守疆缓缓松开紧握的手，视线扫过噤若寒蝉的阿四，最终望向帐外长安的方向，薄唇紧抿成一道直线。
好，很好。
抱着他哼哼唧唧哭了一晚上说什么舍不得，结果回去就是为了议亲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