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兹有宗室贵女刘氏解忧，毓秀钟灵，懿德柔嘉，仰承天眷，俯顺舆情，特册‘解忧公主’，授金册玉宝，膺和亲之重任，行怀柔之远略。”
“今吉时已至，鸾仪备焉。玄牡告天，金册昭明。公主解忧，当秉汉家之威仪，怀圣主之仁德，远适乌孙，永固邦交，化干戈为玉帛，睦四邻以敦亲。”
“请公主拜别帝后，升翟车——”
刘解忧闻声依礼在帝后御前郑重跪拜，行大礼辞别。
刘彻神色威严，勉励数语，卫子夫则面露慈和，带着几分不舍，亲手将象征公主身份的玉册交到她手中。
礼毕，解忧在宫人搀扶下起身，目光扫过诸位朝官，定在了远在人后的母亲与弟妹身上。
他们穿着她从未见过的锦衣华服，却哭得与尊贵的朝臣们格格不入，若非身旁有老媪宫人拦着，只怕早就扑到近前。
帝后百官当面，容不得私情拳拳。
刘解忧强忍泪水，在宫人的搀扶下走上翟车，那身华美的礼服，衬得她仿佛一尊即将被献祭的玉人。
华书强忍着鼻尖的酸涩，上前一步向着刘彻躬身道：“陛下，臣女上请，亲送解忧公主出城。”
刘彻点了点头：“允。”
车架隆隆作响，甲士开道，旌旗招展，庞大的和亲队伍，如同一条缓慢移动的巨龙自驰道行过，接受整个长安城百姓们的朝拜，庄严而肃穆，直到日上中天，众人才走出长安城门。
灞桥长亭，解忧在宫人的搀扶下走下车架，华书匆匆两步迎了上去，紧紧握住了她有些颤抖的手。
两人执手相看泪眼，仿佛有千言万语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华书擦掉脸颊的泪水招了招手，阿嫽忙从人堆里把翘错的阿母弟妹送上前来。
“阿母！”
“阿姊！”
四人立时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。
华书往后退了两步，静等着母子四人这难能可贵的最后一叙，直到宫人上前两步意欲提醒，华书才不得不走上前去。
刘解忧此时已经停了眼泪，她怜惜地摸了摸幼妹的脸颊，将人推了出去。
华书再次握住刘解忧冰凉的手，目光扫过陪嫁的人群：“我给你选的几个老媪都是宫中经年的老人了，交际、女红、医理，各有所长。还有那两个身手极好的护卫，是我托了仲叔从江湖中选的游侠，他们都很钦佩你为国和亲的壮举，是一心跟随的。”
“有他们，再加上陛下拨给你的仆从护卫，还有那许多的陪嫁，一定能保你安顺。”
刘解忧反握着她的手，轻轻开口：“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全。”
华书摇了摇头：“那几个老媪，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，她们没有后人，你对她们好一些，给她们一份安稳晚年，她们定会把你当作亲生骨肉来疼惜护佑。”
“还有你家里，陛下优待，万不会委屈了他们，而且有我在一日，也会护着他们一日的。解忧，此去一别，便是千万里的距离，你定要珍重，更要安好。”
刘解忧喉头哽咽，重重点头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后退一步，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，对着华书，亦是向着这生养她的故土长安，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今日一别，山高水远，你我恐难有再见之期，解忧拜别。愿吾皇万岁，愿大汉永昌，愿公主福寿安康，觅得良缘，一生无忧！”
说到最后一句时，她微微侧首，目光几不可察地掠过华书身后不远处的张安世。
言罢，她决然转身上车，再没有回头。
“起驾。”
内侍的唱喏声中，尘土渐起，模糊了远去的车驾，华书下意识地紧追几步，直到被护卫悄然拦下。
她望着那滚滚烟尘，低喃出声：“女子有行，远父母兄弟。【注1】她该何其不安？”
张安世上前两步，叹口气开解道：“殿下不必过于伤怀。以臣浅见，于解忧公主而言，背负使命远嫁乌孙，或许已经是命运赋予她的最好出路。虽身不由己，但解忧公主性情坚韧，焉知不能在异域活出自己的天地？”
华书看着烟尘消失的方向默然良久，沙哑开口：“舍一女子保平安，张郎君以为如何？”
似乎没有想到华书会有此问，张安世沉默了片刻，俊朗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：“公主，请恕微臣不便擅言。”
在华书诧异的目光中，他补充道：“臣身为男子，终生都不必面临此等身不由己，所以，无论是对此壮举的颂扬，还是对其无奈的悲悯，亦或是道貌岸然的指责，都不过是得利者的厥词。”
闻听此言，华书终于缓缓收回目光，带着审视与一丝赞赏看向张安世。
她唇边勾起一丝淡然的笑意：“张郎君果然与众不同。”
这个人，长得好，有文采便也罢了，偏偏还进退有度，行止有距，通达明理，当真是难得一遇的好郎君。
但是……
华书忽然话锋一转，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张安世，问道：“张郎君，可有心悦之人？”
张安世一愣，脸色骤然之间变得煞白。
华书展颜一笑：“竟是被我猜对了？”
张安世面露懊恼，迅即撩起袍角跪在华书身前：“臣愧对公主。臣确有心悦之人，她是家父在时定下的亲事，但她家道中落……”
“所以你兄长要你退亲？”
张安世忙摇头：“兄长虽有此意，但顾念旧情并不曾提及，但是她……她曾无奈沦落风尘几日，虽被我救下，但总觉得自己拖累了我，希望我另觅良缘。”
华书抱着双臂，饶有兴致地眉头一挑：“所以你是真想与我成亲？若是尚了本公主，想纳妾可没那么容易。”
张安世忙躬身道：“公主折煞臣了，臣如何配享齐人之福？公主出身高贵，见地不凡，实非臣下高攀得起的。”
华书双眼微眯，故作怒状：“所以，张郎君要选那风尘女子了？你既不愿与本殿结缘，之前又何必惺惺作态？！”
华书说出‘风尘女子’四个字时，张安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，却没有发怒，反x而静静解释道：
“臣敬重公主人品，是以不愿刻意自污，是辱了我，更是辱了公主。至于她，”他淡然一笑，抬首看向华书，眸中是一片坦荡柔情，“便是沦落风尘，我亦视她如明月高悬。”
华书心头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，她沉默良久才问道：“你就不怕我气不过杀了那女子？”
张安世失笑摇头：“公主何等身份，区区张安世如何值得公主如此？”
“张安世，”华书在亭间坐下，悠悠道，“这世上能体女子不易，自认男子为得利者的人甚少，你的品行是值得旁人不择手段的。”
迎着张安世诧异的眼神，华书狡黠一笑：“所以啊，你那心上人表面劝郎君与旁人相看，心中不知要怎么呕出血来，你还不快回去瞧瞧她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样？”
张安世瞬间涨红了脸，正要说什么，却听华书再次开口：“还不知张郎君心上人的闺名？”
张安世微怔一瞬，但还是据实以告：“她姓赵名浮筠。”
华书双眸一亮，笑道：“这不是巧了？本殿日前去鲁县孟家休养，结识了一位孟家的远亲，颇为投契，她也名——浮筠。”
她双目澄亮，带着几分揶揄，静静地看着张安世笑而不语。
张安世何等聪慧，瞬间明悟，惊愕之后是难以抑制的狂喜，他瞪大双眼结巴道：“这……这如何使得？”
“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华书扬了扬下巴
张安世压下激动，深深叩首：“臣多谢公主相助！”
华书笑得越发灿烂：“不必谢我，三日后你可以带着赵女郎去孟家见见亲长。只一点，”她语气转肃，“希望张郎君永远都记得，今日这份欢喜，莫要负了那颗明月。”
看着张安世急切离去的背影，华书笑道：“多好啊，今日，这世上多了一对有情人。”
“唉！”安谙长叹一声，“成功搞定一个，别人成双成对，可不知咱们公主的有情人在哪啊？”
华书垂下眸子，无意间看到腰间玉珏，突然就想起了雁守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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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：注1：女子有行，远父母兄弟。出自《诗经鄘风蝃蝀》和《诗经邶凤泉水》，意思都是一个女子出嫁了，远离父母和兄弟。但前者在古代的时候多认为是讽刺女子私奔的诗，反映了女性婚姻的不自由；后者是卫国女子远嫁别国四年母国的诗。其实我觉得两首的同一句都很符合文中的场景。
第159章 罪证
武威郡，军营大帐。
雁守疆手中捏着一封布帛出神，冷峻的眉眼间难得露出一丝柔和。
“啧。”
一声带着调侃的啧啧声打破了帐内的宁静，雁守疆笑意一顿，面无表情地把布帛贴身收回怀中。
李陵双手环抱斜倚在帐门边上，嘴角挂着玩味的笑：“我说伯贞，这是我第三次看见你拿着个信帛发呆了，什么东西啊藏这么严实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