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直视前方，薄唇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成竹在胸的笃定。
临尘公主，天之骄女，若是这么轻易就可以采撷，又如何值得满长安城的世家郎君趋之若鹜呢？
现在这样，刚刚好。
停在了她最愧疚自责的时候。
之后，她见任何一个其他人选，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日，想起这一丝歉疚。
不管是才能还是样貌，他自信不输给任何人，到时候她自会明白，只有他霍光，才是最合适、最能与她并肩同行的那一个。
而他，有的是耐心和时间。
霍光玄黑色戎装的身影挺直如松，大步流星地朝着辕门方向走去，步履从容而坚定。
华书的目光不由得追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，她叹了口气，小声嘟囔道：“就跟阿娘说了啊，这一面但凡见了，以后朋友都没得做……”
“还不如选卫登呢，带着小孩儿玩一天也比现在这局面强吧？唉……悔之晚矣……”
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感更重了，华书有些懊恼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。
“噗嗤。”
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，华书回头一看，一个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小女郎俏生生地站在那里，捂着嘴一副被抓包的紧张模样。
见华书看来，她羞涩地理了理衣裙走了过来见礼：“公主。”
华书盯着她想了好一会，才捡起来一点记忆：“你好像是……阿洵的外姊？”
见华书对她有印象，程俭芾立刻开心地点了点头：“臣女程俭芾，家父是光禄勋中大夫，我阿母是阿洵的外姨母，勉勉强强攀着点亲。”
名字一出来，华书印象更深了，这位可是长安城有名的才女。
华书点了点头问道：“你方才笑什么？”
程俭芾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：“公主别恼，臣女是笑霍都尉，他分明想和公主多待会儿，却说自己有公务，口是心非的样子着实有些好笑。”
华书闻言顿时有些尴尬：“霍都尉的确有公务在身。”
程俭芾眨巴着眼睛：“公主别骗人啦，方才霍都尉走两步就要看公主一眼，情义藏都藏不住呢。”
这话一出，华书心里越发不舒服起来，脸色也瞬间难看起来。程俭芾见状忙收了声，小心问道：“公主是不喜欢霍都尉吗？”
华书停了片刻，问她：“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呢？”
似乎是没想到华书会有此问，程俭芾想了想道：“霍都尉年少有为，相貌俊朗，待人也很温和，他还是冠军侯的亲弟……”
“所以，我就应该喜欢他吗？我大汉的青年才俊不知凡几，相貌俊朗的更是数不胜数，至于出身——”
华书似笑非笑地看着程俭芾：“谁的出身，比得过我临尘公主天之骄女？”
“所以，我凭什么就该喜欢他呢？”
程俭芾显然被她这一串反问吓到了，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，仿佛下一刻就要倾泻而出。
华书突然觉得没意思，在这里为难小姑娘做什么？
她刚要开口安慰，却见程俭芾强行忍住了眼泪：“我，我好像听懂了，对不起公主，是我说错话了。”
这股子坚韧劲倒是让华书刮目相看了，她把程俭芾又打量了一遍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好好玩。”
霍光走了，华书也没心思应付这些精力旺盛的小女郎们，交代一声便也离开了，等着她的事情还多着呢。
如今和亲乌孙事定，朝中就大宛与匈奴之事又争论起来，多数朝官奏请调回李广利所率军队，合力先攻匈奴。
毕竟大汉与匈奴相争日久，这次匈奴出尔反尔，必然要给他们一个教训，好叫他们知晓大汉之威不可轻犯。
而大宛距汉地甚远，并不足以构成威胁。
当初远征大宛，也不过是因为刘彻心仪汗血宝马，却又不可得之，朝中对这一战本就不太赞成，如今有匈奴之事在前，完全可以把大宛之事往后放，等解决了匈奴再徐徐图之。
然而刘彻却不同意。
既已出兵征讨大宛，若不能攻下，沿途各国必将轻视大汉，届时扣押汉使，劫掠大汉西行商队的事必将层出不穷。
各方争论数日，刘彻大怒，惩治了几名臣子，终于定下了大宛、匈奴两线并行的战略。
由李广利领兵，以囚徒、步卒、各郡恶少年为主，集合十万兵士再征大宛。
以按道侯韩说为主帅，边郡骑兵为主力合攻匈奴。
自然，说双线作战，但辎重筹集需要时间，还是要先供李广利麾下所用，届时征讨大宛回归，正好也可支援进攻匈奴的大军。
这个决定倒也在华书的预料之内，刘彻雄心壮志二十余年，岂是肯轻易认输的人？
只是这对大汉百姓来说，却不是什么好事了，税赋加重，青壮被征调，一时之间民不聊生。
华书翻过各处送来的密信，不由眉头紧锁，思索一番后，她写了封信件给赵婧在长安的商铺送去。
如今刘彻心意已决，也只能靠商队四处游走，控制粮价，缓解民生。
好在如今秋粮刚出，今年又是个丰收年，百姓们一时还不至于食不果腹，只要能等到明年开春，战事有了结果，百姓的压力也能小一些。
再一个，如今已经入冬了，北地苦寒，保暖物资也是一个大问题，商队抓紧时间也能提供些助力。
定好此事，华书又匆匆把阿四叫了过来，她需要往武威送封信。
李广利北征大败，刘彻却还愿意给他一次机会，这才是让华书最愤怒的地方。此人才疏学浅德不配位，身居高位者无能，必然会遗害兵将，她一定要想办法把李广利拉下马！
如今再次西征大宛的消息还没传到边郡，李广利与手下一众兵将正是彷徨之时，最易套话，她要先一步拿到李广利战场指挥失利的证据。
安排好这一堆事，华书还来不及休息，孟青妍就来了。
华书往后一仰，躺在榻上，一脸的生无可恋。
她正琢磨着要怎么给孟青妍解释，她和霍光的相看‘不欢而散’的原因，谁知孟青妍竟对这事一字未提，反而喜滋滋地开始介绍第二个相看的郎君——张安世。
张安世乃是张汤之子，其父早亡，酷吏名声虽易被人诟病，但偏偏张汤知交好友甚多，张家在世家中也是排得上号的，倒不算辱没华书。
而张安世的兄长张贺，乃是刘彻派给刘据的太子宾客，可以说是太子党兼为皇党，和霍光的身份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更何况，张x安世确实足够在众人中脱颖而出。
翩翩君子，端方有度。
华书见张安世第一面，脑子里就蹦出了这两个词。这相貌，在自己认识的人里也能排进前五了。
初次见面，家中为两人约在了华府后园庭中，两人闲聊半晌，张安世诗书子集无一不通，便是边疆风物也能聊上几句，着实让华书生了爱才之心。
这次相看，华书答应得很痛快，因为此人的情况，她早就摸得透透的了，一点也不担心！
甚至，为了给自己减轻一点压力，不用着急相看第三个郎君，华书特意表现出了对张安世的‘感兴趣’，半个多月里断断续续见了三次面。
今天是第四次，分别之时，华书突然开口道：“张郎君，明日解忧公主出嫁启程，我欲多送一路，张郎君可愿同去？”
张安世忙颔首道：“解忧公主远嫁乌孙乃是为国之计，能跟着公主多送一程，是臣之幸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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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：这章节奏有点问题，做了个小调整～
第158章 明月
翌日，长安城，建章宫门前。
萧瑟的冬日晨光撒在华美的宫殿上，没了艳夏仲秋灿烈的金光，只余一片清冷惨白。
宫门外，旌旗猎猎，甲胄森然。千余人的和亲队伍早已列队完毕，汉军将士们手持长枪肃立，拱卫着那辆装饰华贵的车架。
车驾旁，是身着礼服的使臣，捧着玉帛礼器的内侍，捧着妆奁锦匣的宫女，以及那些陪嫁的仆从、工匠、护卫，众人皆屏息垂首，气氛凝重。
宫门缓缓打开，刘彻与卫子夫帝后二人率先在宫卫的保护下走出宫门，满朝文武垂首立在两侧，唱喏行礼。
终于，在众人肃穆的注目礼中，解忧公主的身影缓缓出现。
她身着繁复庄重的公主翟衣，头戴凤冠，珠玉垂旒，光华璀璨，脂粉精心修饰过的脸庞，精致得仿佛天人。
此时，作为送行主官之一的华书，身着公主朝服，扶着刘解忧的手，陪着她一步步走完这最后的一段路程。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满场的肃然的气氛中，只能听得到她和刘解忧的脚步声沙沙作响，好似天地只有她们两个活物，而这两个活物，仿佛也正在一步步地走近死亡。
随着刘解忧来到帝后御前，宗正刘安国整肃衣冠，持节出列：“维大汉太初四年，仲冬吉日，乾坤朗照，祥瑞氤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