检票进站,绿皮火车静静地卧在铁轨上。
和来时不同,这次大家都有了经验,轻车熟路地找到车厢,放好行李。
叶籽的铺位是中铺。
她爬上去躺下,火车开动时“哐当”一声,熟悉的节奏又回来了。
这一路比来时安静许多。大家都很累,上了车没多久就睡了。
叶籽却有些睡不着,她拿出笔记本,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,一页页翻看。
那些字迹,那些草图,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,此刻看起来如此真实。
它们不再只是纸上的文字,而是带着雨林的潮湿气息,带着泥土的味道,带着她这一个月的汗水和思考。
火车穿过黑夜,穿过群山,一路向北。
第三天清晨,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:“旅客朋友们,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:北京站。请您整理好随身物品,准备下车……”
叶籽从铺位上坐起来,看向窗外。
田里的冬小麦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,村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,远处北京城的轮廓在朝霞中渐渐清晰。
回来了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北方的空气干燥冷冽,和滇南的湿热完全不同。
火车缓缓进站,停稳。
大家拎着行李下车,月台上人来人往,熟悉的乡音扑面而来。
“总算是回来了,”李晓伸了个懒腰,“这一个月跟做梦似的。”
周明推了推眼镜:“我得赶紧回去整理数据,写论文。”
方维祯看着这群学生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:“都辛苦了,回去休息两天,下周来实验室开会。”
大家应了,正要各自散去,叶籽却忽然停下脚步。
出站口那里,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晨光里。
严恪。
他还是一身军装,身姿笔挺得像棵白杨树。
叶籽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。
她拎着行李走过去,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。
沉重的背包在背后晃荡,但她顾不上。
严恪也看见了她,大步迎上来。
两人在出站口的人流中站定,隔着一步的距离。
他上下打量她。
一个月不见,叶籽晒黑了不少,滇南的紫外线强烈,她的脸颊和手背都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,鼻尖甚至有点脱皮。
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雨林清晨叶片上的露水,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。
“黑了。”严恪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,”叶籽点头,眼睛弯成月牙,“也结实了。”
确实结实了。
一个月的野外考察,每天走十几里山路,背着沉重的装备,她的手臂线条明显紧实了,肩膀也宽了些,不再是那种纤细柔弱的样子。
严恪伸手接过她的背包,入手沉甸甸的,比走时还重。
他没说什么,只是把背包稳稳地背在自己肩上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车在外面。”
严恪这次开车来的,吉普车就停在车站广场。
一路上,严恪没怎么说话,只是专注地开车。
叶籽却有些按捺不住,开始讲这一个月的事。
“滇南的雨林真大,走进去就看不到天了……我们采集了好多植物,有一种地衣特别神奇,摸上去像果冻……”她的语速很快,眼睛亮晶晶的,“对了,我们还去了一个傣族村寨,那里的妇女皮肤可好了……”
严恪静静地听着,偶尔看她一眼。
她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,比晒黑的肤色更深一些,整个人像颗饱满的熟透的果子,透着甜香。
“我们还迷路了,”叶籽说到这事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下了暴雨,跟队伍走散了,多亏你给的指南针,我们才找回来。”
严恪的眉头蹙了一下,但很快又松开:“没事就好。”
车子停在大学门外。
严恪把背包拿下来,递给她:“好好休息,明天我再来找你。”
叶籽接过背包,却没立刻走。她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严恪接过来,打开粗布。里面是一块木头雕刻。
不大,巴掌大小,但雕工很细。雕刻的是一只鸟,站在树枝上,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。
木头是深褐色的,凑近了闻,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香气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岩坎雕的,”叶籽说,“他说这是雨林里的一种鸟,见到它就有好运,我用两包烟跟他换的。”
严恪的手指抚过雕刻光滑的表面,他抬头看叶籽,她的眼睛亮亮的,带着点期待。
“谢谢,”他把雕刻小心地收起来,“我很喜欢。”
叶籽笑了,那笑容在晨光里特别灿烂。
“那我回去了,”她说,“你也快回部队吧,别耽误工作。”
第69章
四年的光阴说快也快。
叶籽已经站在了北京大学的毕业典礼上。
她穿着学士服, 系主任正在念毕业生的名字,一个个年轻的面孔走上前,接过毕业证书。
“叶籽——”
她深吸一口气,走上台。
系主任将证书递给她, 握手时低声说了句:“好好干。”
“谢谢主任。”叶籽接过证书, 转身面对台下。
闪光灯亮了几下, 是校报的记者在拍照。
她看见坐在前排的方维祯,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衫,坐得笔直,朝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回到座位, 她低头看着证书,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的种种。
两年前,她从滇南回来不久,日化二厂的面膜就真正迎来了爆发期。
那场爆发来得如此迅猛, 以至于连李为民都有些措手不及。
先是《中国女性》杂志做了专题报道,称这是“改革开放中女性消费品的新突破”。
接着, 沪市、穗城、江城这些大城市的百货公司主动找上门来, 要求增加供货量。
生产线日夜不停地运转, 护肤品车间从原来的一个扩建成三个,工人增加了一倍。
宋主任忙得脚不沾地, 人瘦了一圈,但精神头十足,他升任了副厂长, 主管生产和研发。
李为民更是在轻工系统里出了名。
他去外省里开过好几次会, 介绍日化二厂“与高校人才合作、推动产品创新”的经验。
厂门口挂上了“先进单位”的牌子,车间里贴满了“大干快上,保质保量”的标语。
叶籽的分红每季度到账一次。
数字一次比一次惊人——从最初的几千, 到几万,再到十几万。
她在银行开了个户头,每次去存钱,柜台后的营业员看她的眼神都透着惊讶。
也难怪,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,她的存款数字后面跟着的零,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。
但有人欢喜,就有人落寞。
江厚坤的故事,成了日化二厂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他被停职后,妻子刘传英终究还是跟他离了婚,也带走了女儿。
他搬出了厂里的家属楼,在城郊租了间平房,一个人住。
中间他还试图折腾过一次,想造成质量问题。
但被新提拔的车间主任及时发现,报了案。
调查很快水落石出,厂里召开职工大会,宣布开除江厚坤。
那天,低着头,整个人佝偻憔悴,再没有当年车间主任的神气。
叶籽最后一次见到他,是在半年前。
她去看一个临街的店铺。
看完店铺出来,天已经擦黑,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,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江厚坤。
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,佝偻着背,正从口袋里掏钱。
手抖得厉害,几张毛票掉在地上,他弯腰去捡,动作迟缓。
卖红薯的大爷不耐烦地催促,他才终于凑够钱,接过一个烤红薯,揣在怀里,转身慢慢走了。
路灯下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瘦,像个孤魂野鬼。
叶籽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心里没有半点怜悯。
时代在变,固步自封心怀恶念的人,终将被抛弃。
她没有上前,转身离开了。
毕业论文答辩是五月的事。
叶籽的论文题目是《天然植物提取物在护肤品中的应用前景》。
从滇南采集的植物样本说起,到活性成分提取的实验室数据,再到市场前景分析和初步的产品构想。
答辩委员会坐了五位教授,方维祯也在其中。
她讲了一个小时,条理清晰,数据扎实。
提问环节,有教授质疑“学生物的去搞护肤品是不是不务正业”,叶籽从容回答:“科学的价值在于应用,把实验室的研究成果转化为老百姓能用上的产品,同样是贡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