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渔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声音几乎被风吹散:
“……殿下?”
“嗯。”
*
大雪飘落,天光黯淡,已不适合继续赶路。
两人找到一处背风的山洞,山洞狭小,好歹能容两人并坐。洞口用枯枝和藤蔓匆匆遮挡,仍挡不住呼啸的寒风和纷扬的大雪。
傅渊在洞内燃起一小堆火,火光跳跃,驱散了些许阴寒湿冷。他靠着石壁坐下,姜渔挨着他,两人裹着同一件披风。
“舅舅他们怎么样了?”姜渔问道。
“我带了初一和十五一起,他们会解决。”傅渊说。
又补充一句:“有照夜玉狮子在,很快能找到我们,不用担心。”
姜渔低低答应了声。
沉默在洞中蔓延,只有树枝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风雪呼啸。
姜渔侧首,轻声开口:“殿下为何出现在这?”
傅渊正在查看她脸颊上被树枝划出的细小伤口,闻言动作顿了顿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反而抬眼看她:“你为何回来?”
洞外雪声簌簌,洞内火光明明灭灭。
姜渔轻笑一声,从怀中取出一张纸,纸张略旧,边缘磨损,是她从日记本中撕下来的。
“殿下,我曾做过一个梦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我梦见你会登基称帝,然后率军出征。”
“你将死在归来的路上,尸体被四月的大雪掩埋。”
不知为何,傅渊似乎并不意外,两条手臂搂紧了她,笑问:“我胜利了吗?”
姜渔说:“是,你胜利了,你赢得想要的结局,为大魏换来八十年和平。”
傅渊说:“这不好吗?”
姜渔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说:“不好。”
傅渊跟逗她似的,拿下巴蹭她的额头,哄着她问:“哪里不好?”
“除了胜利,你什么都没得到。”
她声音哽咽,眼泪滚烫地渗进他衣襟。
“所有人都会遗忘你,史书记载你为‘暴君’,大臣将你定谥号为‘厉’,百姓不记得你的功绩,只谈论你弑父杀兄的恶举。”
“但我确实做了。”傅渊含笑说,“你怎知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?”
姜渔猛地抬起头,她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可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,我不能接受。”
指腹擦去她脸上泪痕,傅渊缓缓问:“所以?
姜渔深吸口气,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,盯着上面那些预示着他结局的字迹,盯着那句“功过毁誉,俱付黄土”。
“刺啦。”
纸张被撕开一道裂痕。
“刺啦、刺啦……”
她用力地将那张纸撕得粉碎,纸屑如雪花般从她指间飘落,落入火堆,瞬间化作细小的火星,升腾而起。
“所以殿下,我可以篡改你的人生吗?”
话音落,洞内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
雪从洞口飘进几片,落在火堆旁,顷刻融化。
傅渊看着她,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,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,可姜渔却能看清他眼中翻涌的深沉如海的情绪。
然后他动了。
黑暗里,他伸手抚上她的耳垂,指尖触到那颗淡金色的珍珠耳坠。
“我有没有告诉过你?”他忽然开口。
姜渔不解地看着他。
傅渊握住那枚珍珠,拇指在珠面上摩挲,他的动作很慢,很温柔,将耳坠取了下来,落在掌心。
“我早就愿意了。”
声音落下,他手指微微用力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那颗温润的珍珠在他指间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里面极小一颗暗红色的丹丸。丹丸泛着诡异的光泽,仿佛蕴藏无限希望。
傅渊将那枚丹丸拈起,托在掌心,递到她面前。
“这就是春风引的解药。天上地下,独此一颗。”
第69章 启程凉州
傅渊掌心摊开, 那粒血红丹药在昏暗中几乎与掌心纹路融为一体。
他道:“你想让我吃下它吗?”
姜渔看着他那双映有残烬微光的眼睛,看着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疲惫的脸,没有犹豫。
“想。”
傅渊笑了笑。
笑意很淡, 却莫名温柔。他没有再问, 也没有再迟疑, 只抬手, 将丹药送入口中,喉结微动,咽了下去。
动作干脆得像只是饮下一盏温茶。
姜渔紧张地看着他, 发现并没有什么反应。
等了片刻, 她怀疑地问:“没有传说中筋脉寸断、痛不欲生的感觉吗?”
傅渊挑眉看她,悠悠道:“看起来你很失望?可惜这药是救人的, 没你想的那么毒辣。”
姜渔轻咳了声:“这样最好,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傅渊说:“睡觉。明早照夜玉狮子会找过来。”
姜渔慢腾腾哦了声,倚进他怀里,没一会又嗖地坐起来:“殿下,你心跳怎么这么慢?”
“这是丹药的效用。”傅渊按下她脑袋, “它会暂时封住我全身经脉,让内力滞缓,以便药力深入骨髓, 根除沉疴。”
姜渔总算舒了口气,重新靠回他怀里。
万籁俱寂, 火光明灭。
她的声音飘渺响起:“殿下, 如果我没有回长安呢?”
他答道:“没有你,吃下它也没意义。”
姜渔沉默,紧紧抱住他的身体。
洞外风雪呼啸,洞内时间却仿佛凝滞, 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,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声。
后半夜,姜渔隐约察觉傅渊的体温开始升高,浑身烫得吓人。
她醒来为火堆添了枯枝,又替他擦拭汗水,观察许久确定他没事,才再度陷入浅眠。
直到天蒙蒙亮时,洞外的风雪声里,依稀夹杂了别的声音。
姜渔清醒过来,仔细辨别发现是马蹄声。
不止一匹,踏雪而来,蹄声由远及近,节奏迅捷而规律,显然骑术精湛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傅渊,下意识握住怀中寒露给的银簪。就在这时,洞外传出一声熟悉的长嘶。
是照夜玉狮子!
姜渔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下来,她连忙起身,小心翼翼拨开洞口的枯藤。
晨光熹微,雪仍未停。
细密雪花在灰白的天光中飞舞,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朦胧的素白。洞前不远处,照夜玉狮子昂首而立,浑身覆盖着一层薄雪,雪白的鬃毛在风中轻扬,愈发显得神骏非凡。
它看见姜渔从洞中探出身,琥珀色的大眼睛立刻亮了,发出一声欢快的低鸣,迈着优雅的步子凑过来,亲昵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心。
后方的马背上,初一和十五几乎同时翻身下马。
初一几步抢到姜渔面前:“王妃!您没事吧?”
姜渔说:“我没事。”
十五道:“王妃没事就好,殿下呢?”
姜渔张口欲答,后面却传出一个声音:“我也没事,准备回程吧。”
傅渊负手走了出来,尽管脸色依旧苍白,额发被冷汗浸湿,然而背脊挺得笔直,眼神清明锐利,不显虚弱之色。
照夜玉狮子看见他,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臂,喉咙里发出担忧的低鸣。傅渊抬手,很轻地摸了摸它的额头,声音低柔:“多亏你了。”
马儿像是听懂了,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,又蹭了蹭他的手心。
初一已备好马匹,除了照夜玉狮子,还有两匹健壮的军马,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,显然早有准备。十五沉默地检查着马具,动作利落专业。
一行人缓缓启程。
雪径蜿蜒,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初一在前开路,十五殿后,将两人护在中间。
照夜玉狮子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踏得扎实,尽量不颠簸背上的主人。傅渊靠在马鞍上,闭目调息,呼吸逐渐平稳悠长。
姜渔策马跟在他身侧,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。她不时侧头看他,晨光映着未化的雪色,将他冷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傅渊忽然睁开眼。
“累了?”他转头看向姜渔,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稳。
姜渔摇头:“不累。殿下感觉如何?”
“尚可。”傅渊顿了顿,目光掠过她冻得微红的鼻尖,没再说话,只将缰绳微微一带,让照夜玉狮子走得离她更近了些,为她挡了林外吹来的冷风。
两匹马几乎并辔而行,马镫偶尔轻轻相碰,发出细微的金属脆响。
晨光越来越亮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,拉得很长,紧紧依偎。
*
徐知铭等人被安置在驿站中,姜渔他们赶去汇合时,天色已近正午。
驿站坐落在官道旁,青砖灰瓦,门前两株老槐树挂满冰凌,徐知铭和连翘都收到消息候在门前。
姜渔刚翻身下马,连翘就扑了过来。
“小姐!”她眼圈通红,抓住姜渔的手上下打量,“你没事吧?昨天吓得我一夜都没合眼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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