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棵树是很多年前,我们在长安一起种下的。后来你也知道,靖后主昏庸无道,任用奸佞,父亲死谏被革职后,一怒之下带着我们回到蜀中。”
“你说的石榴树,早就在我们走的时候,一把大火连同其他家当一起烧毁了。”
姜渔大脑一片空白。
徐知铭口吻沉缓:“你说要为她完成愿望,也许她的愿望不是这个。”
姜渔嘴唇颤抖,泪水涌出:“是什么?”
“是让你带着希望,好好地生活下去。”
“………”
这是徐知铭第一次听见这位外甥女的哭声。
等徐平鉴赶到的时候,姜渔抱着他嚎啕大哭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外公,我没保护好娘亲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”
徐知铭看到父亲苍老的手僵硬抬起,笨拙抚拍她背,很久后说:“外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姜渔闭上眼,像要把所有情绪发泄出去:“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。”
根本没有什么石榴树。
要为母亲完成心愿也是假的,那不过借口而已。
她只是一直一直,没能走出那个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。
*
去往北郊大营的路上。
傅渊一身银甲端坐马背,照夜玉狮子不耐地踏着蹄子,喷出团团白雾。
阳光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投在冻土上,拉得很长。
赫连厄不爱骑马,从旁边的马车里探出头,他将这几日同兵部、户部扯皮周旋的成果一一细数,说得眉飞色舞。
“这群人办事太慢了!咱们都这么急了,还一直拖着,告诉咱们得起码十天才能出发,知不知道什么叫时不我待啊!”
傅渊偶尔应一声,心不在焉。
他的目光掠过树桠,掠过高耸的辕门,最终投向南方。
赫连厄说了半晌,终于察觉不对,停下话头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一片空旷的官道和远山。
“殿下?”他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傅渊收回目光,突然一勒缰绳。照夜玉狮子会意,调转马头,竟是要直接离开原本的小路。
赫连厄瞪大眼:“你要干什么?”
傅渊道:“追人。”
赫连厄捂着胸口,差点跳出马车:“你认真的?!为什么?”
傅渊一勒缰绳,说:“就当我后悔了。”
他笑着道:“怕什么?两日内我会回来,这里的事你一个人就能搞定。”
“我是能搞定,但是说好了同患苦共患难呢……等等!”
赫连厄倒抽一口冷气,恍然大悟:“你根本就没想过放手!”
“放手?”傅渊一笑。
他扬起下巴,黑眸被日光照耀成淡淡金色,笔直望着南方,照夜玉狮子如离弦之箭倏然奔掠起来。
“我此生绝不放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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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其实小情侣根本不会分居[摸头]
工作上的事结束了,明天可以恢复正常更新。
第68章 独此一颗
冬夜湿冷, 炭火在盆中燃了整宿,到天蒙蒙亮时,只剩一捧温热的余烬。
姜渔与外祖父徐平鉴、舅舅徐知铭围坐在客栈房间的方桌旁, 桌上散落着母亲那些泛黄的信笺, 还有一壶早已冷透的茶。
他们谈了一整夜。
到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时, 徐平鉴颤着手, 将那些泛黄的信笺一一叠好,用褪色的红绳仔细系好,放回紫檀木盒中。他的动作很慢, 像在进行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告别。
他沉默着走到窗边, 晨光将他的白发染上淡淡的金边,背影在薄明中显得格外苍老, 却也格外挺直。
姜渔站在他背后。
“当年你娘执意要离开益州。”徐平鉴咳嗽着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气得三天没合眼,我说你要是出了家门,就再也不是徐家的女儿。”
“现在想想, 我怎么能说这样的话?”
姜渔踟蹰着把手搭在他肩上:“外公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徐平鉴摆摆手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渐渐清晰的远山轮廓,“我这辈子错过太多, 不能再错了。你喜欢去哪就去哪吧,长安也好, 凉州也罢, 做你想做的事,走你想走的路。”
“梁王再善战,夜国也不是那么好打的,你要是回了蜀中, 就要做好这辈子不见他的准备。”
姜渔默然,连柳月姝都清楚,虽然她回蜀中打着探亲的名义,可是此去经年,谁知何时才能再见?
假使现实如原著那般,那么待殿下从边关归来,篡位夺权,彻底击退夜国,至少四年内战火不会平息。
她上前抱住外公,低声说:“我知道了,谢谢您。”
徐平鉴拍拍她的手背。
晨光越来越亮,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。远处传来客栈早起伙计洒扫庭院的声响,马厩里响起马匹的嘶鸣。
清晨已然苏醒。
*
车厢轻轻摇晃,碾过略微泥泞的官道。
徐知铭骑马护在车旁,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山林。近来四周多雪灾,都不太平,他放心不下,坚持要护送姜渔回去。
车内,连翘正低头缝着一件厚实的护膝。深青色锦缎,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,针脚匀称,显然费了不少心思。她绣得专注,唇角微微扬起,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姜渔托着腮看她,笑道:“看来你很高兴。”
连翘抬起头,眼睛弯成月牙:“因为我知道,小姐舍不得嘛。”
她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天经地义,仿佛这是天下最明白不过的道理。姜渔怔了怔,随即失笑,连翘从小跟她一块长大,确实比谁都看得清楚。
车外传来徐知铭的声音:“小渔,前头就是青牛道了,路险,坐稳些。”
姜渔应了一声。
马车缓缓前行,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山风呼啸,卷起阵阵寒意,姜渔靠着车厢昏昏欲睡。
就在此时。
“吁——!”前方车夫突然勒马,马车猛地一顿。
几乎同时,两侧崖壁上传来唿哨声,十几道黑影如猿猴般荡下,瞬间将前后道路堵死。
竟是遇到了山匪。
徐知铭扬声道:“坐好,我来解决。”
姜渔掀开车帘,但见一名虬髯大汉率先挥刀劈来,刀势狠辣。徐知铭举剑相迎,“铛”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。
更多的山匪涌了过来。
连翘惊叫一声,姜渔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局,缓缓举起手中弓箭。
搭箭,拉弓。
弓弦震动,羽箭破空。
“噗嗤——”
箭矢精准地没入一名正要从背后偷袭徐知铭的山匪咽喉。那人瞪大眼,手中钢刀“当啷”落地,仰面倒下。
徐知铭回头,看见姜渔立在车辕上,弓弦犹颤,眼中没有惊慌,只有镇定和专注。
徐知铭愣了愣,不过只有一瞬,就立刻回神,投入战斗中去。
姜渔从车辕跃下,稳稳落在徐知铭身后马背。
她反手抽出箭来,不断拉弓射箭,逼退了扑向马车的山匪。
山匪渐渐势弱,包围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姜渔刚要叫连翘驾马车冲过去,忽见一支流矢飞来,擦着马耳飞过,带起一串血痕。姜渔胯下骏马受惊,长嘶扬蹄,不受控制地朝山林深处狂奔。
“小渔——!”徐知铭的呼喊迅速被风声拉远。
姜渔伏低身子,死死抓住缰绳。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、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,和树枝抽打披风的噼啪声。马已彻底失控,盲目冲撞,不知要将她带向何方。
天色渐暗,浓雾漫起。
穿过一片枯木林时,前方陡然出现断崖,崖下云雾缭绕,深不见底。
骏马却毫无停下的意思,直直冲向崖边。
来不及了。
姜渔咬紧牙关,已准备松手从马背跃下,纵然会摔得骨断筋折,也比坠入深渊强。
就在这一瞬。
“咻!”
一支羽箭破开浓雾而来,快得只剩一道灰色残影。
它不是射向她,而是精准地射向她**疯马的左前腿关节。
“噗!”
箭矢入肉的闷响过后,骏马前腿一软,惨嘶着向前栽倒。巨大的惯性将姜渔整个人甩飞出去,身下是嶙峋山石和茫茫云海。
她闭上眼。
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。
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,带着她在空中旋了半圈,卸去所有下坠的力道,然后稳稳落地,动作行云流水。
山风拂过,扬起她散乱的发丝。
姜渔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染尘的银甲,肩甲处有新鲜的血迹,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。晨光穿透山雾,照在那张熟悉得令人心悸的脸上。
傅渊垂眸看着她。
他的手臂收得很紧,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,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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